百里琼瑶走到卷轴正前方,抬手在图上最北端的位置点了一下。
“白登山。”
她的声音不高,但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的手指落过去。
“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往北六十余里,便是白登平原,平原再往北四十里,就是白登山南麓。”
她的手指从南往北划过去,在白登山的位置停住,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白登山东西绵延近百五十里,南北纵深六十至八十里,东段险峻,西段低缓但沟壑纵横。”
花羽凑上前,歪着头看了一眼卷轴,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么大?”
百里琼瑶没理他,手指移到白登山北面。
“穿过白登山,北面有一片百里宽的谷地,谷地再往北一百二十里,便是鬼牙庭。”
她转过身,看着帐内众人。
“百里元治的主力,就在北麓谷地里等着我们。”
赵无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卷轴上扫了一圈。
“白登平原什么情况?”
百里琼瑶转回身,手指落在白登山南面那片开阔区域上。
“白登平原,南北四十里,东西六十里,地势平坦,能容数万骑展开阵型。”她顿了一下,“平原西侧有一片矮丘群,十余座连绵,高不过三丈,可藏数千骑。”
“东侧地势微抬升,与白登山东段余脉相连,骑兵可从此处借势冲锋。”
吕长庚听到这里,搓了搓手。
“这地方不错啊,正面摆开打一场不就完了?”
百里琼瑶看了他一眼。
“百里元治不会在平原上跟我们打。”
吕长庚愣了。
“为什么?”
苏掠在旁边开口,声音冷淡。
“因为你。”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
“平原地形对双方几乎无差,但铁桓卫在平地上的冲击力,百里元治见识过。”
吕长庚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嘴角咧得很大。
赵无疆没笑,目光依旧落在卷轴上。
“白登山里面,地形复杂,铁桓卫的优势大打折扣,重骑在山道里展不开阵型,速度提不起来,跟步卒无异。”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手指从白登平原北缘开始,往北划了五条线。
“从白登平原进入白登山,一共五条路。”
帐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的手指走。
“第一条,西隘道。”她的指尖点在白登山西南角,“入口处宽约五十步,两侧断崖十丈高,入口看着还行,进去之后先宽后窄,行三里后收窄至仅容三骑并行,持续两里才重新展开。”
苏知恩的眉头微皱了一下。
百里琼瑶抬起头扫过众人。
“中段有一处天然石桥,跨着一条干涸沟壑,沟深五丈,石桥宽不过两丈,仅容双骑通过。”
“石桥一旦被据守或者被毁,后面的人全堵在隘道里,进不去也退不出来。”
花羽吸了口气。
“这条路全程多远?”
“约二十五里,过了石桥出隘道,进入一片矮林地带,林中道路蜿蜒,骑兵队列会被打散,穿过矮林才能进入北麓谷地。”
赵无疆摇了摇头。
“不能走主力。”
百里琼瑶没反驳,手指移到第二条线上。
“第二条,断骨谷。”
“入口在白登山南麓偏西,距平原北缘约五里,谷口宽约百步,从平原远望便可看见,很显眼。”
她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
“入谷后地势急降,谷底比谷口低三丈,形成下坡路,骑兵冲下去容易,调头难。”
苏掠的眼皮跳了一下。
百里琼瑶拿起一旁的水碗喝了一口,继续开口。
“谷道全长约十五里,宽窄交替,最宽处百骑并行,最窄处十余步,中段有一片碎石滩,方圆两里,地面全是拳头大小的碎石。”
吕长庚嘴角往下一撇。
“马蹄踩上去打滑?”
“对,骑兵在碎石滩上速度锐减,几乎无法冲锋,而碎石滩两侧山壁上有数处天然凹陷,可藏伏兵数百人居高临下。”
花羽站起来了,走到卷轴前,手指在碎石滩的位置上按了一下。
“他要是在这儿埋三千弓骑,大军进了碎石滩区域,速度降到步行,两侧山壁上的人可以随便射。”
百里琼瑶嗯了一声。
“而且,马蹄铁在此处反倒是成了阻力。”
帐内沉默了两息,苏承锦靠在桌边没动,目光从卷轴上扫过。
百里琼瑶的手指移到第三条线。
“第三条,狼脊梁,经葫芦口。”
她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明显压低了半分。
“入口在白登山南麓正中,正对白登平原,入口是一片三百步宽的缓坡,坡度和缓,骑兵可以慢跑上坡,坡长约两里,缓坡顶端,就是葫芦口。”
众人听到这个地方,同时皱了皱眉头。
百里琼瑶看向地图,轻声开口。
“葫芦口因形而得名,外口宽约两百步,骑兵可列阵通过,进入后迅速收窄,至咽喉处仅宽三十步,长约半里。”
“穿过咽喉,是一片方圆约五里的盆地,四面环山。”
众人眉头又深了几分,这分明就是个口袋。
百里琼瑶的手指点了点。
“盆地四面山壁高八丈到十二丈,壁面虽陡峭,但可攀爬至半腰平台,平台上可驻兵,盆地内地势平坦,可容纳万骑列阵。”
“一旦四面山壁上的伏兵封锁南北两口,进入其中的人只有死路可走。”
帐内没人说话了,百里琼瑶又喝了一水润了润嗓子才继续。
“盆地北端有一道出口,宽约六十步,出去后沿一条百步宽的山脊往北走十里,两侧是陡坡,坡下密林碎石,骑兵只能沿脊线单路前行,山脊尽头地势开阔,直接连通北麓谷地中段。”
花羽双手叉腰,盯着卷轴上那个葫芦形状的标记。
“全程只有二十里?”
百里琼瑶嗯了一声。
“但也是最难走的一条。”
赵无疆眯着眼,声音不急不慢。
“凶险归凶险,但如果能确保葫芦口安全通过,此路是主力北上的最优选择。”
百里琼瑶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苏承锦在旁边终于动了一下,端起水碗喝了口水。
百里琼瑶接着将手指向第四条路。
“第四条,东脊道。”
“入口在白登山东南角,与平原东侧缓坡带相连,入口无明显隘口,是一片四百步宽的山前草坡,坡度和缓,骑兵可列阵上坡,视野极好。”
梁至的眉头舒展了一下。
“听起来比前面几条好走。”
百里琼瑶扯了扯嘴角。
“只不过,上坡三里后进入丘陵地带,十余里的矮丘错落起伏,每两座矮丘之间的谷地宽窄不一,大军不得不分成数股,沿不同的丘间谷地前行。”
梁至的眉头又拧了回去,百里琼瑶手指在丘陵地带划了几条弯曲曲的线。
“一旦敌军在丘间设伏或者从侧面突击,被分散的各部难以互相支援。”
“丘陵地带北端,数条丘间谷地汇入一处,叫白马滩,方圆约三里的砂石平地,可短暂列阵整队。”
“白马滩北面连一道六十步宽的山谷,沿谷行五里便可出山。”
迟临盯着那条路看了一会。
“全程还算顺利,就是对指挥协调要求极高。”
百里琼瑶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帐内安静了几息,苏承锦的手指在水碗边缘敲了两下,目光落在卷轴最西侧那条线上。
百里琼瑶的手指移过去。
“最西边,幽牙河谷道。”
“此路不是直接入山,而是绕过白登山西端,需先从白登平原西出,绕行约三十里至幽牙河上游的浅滩渡河,再沿河谷北上。”
花羽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绕过去?全程多远?”
“七十余里左右。”
花羽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够远的。”
百里琼瑶将目光看向地图。
“幽牙河在白登山西北段的河谷宽两百到三百步,河水浅处可涉渡,河谷中段有一处河面收窄之地,两岸岩壁陡立,宽仅四十步,名为鹤颈,通过此处后河面再次展开。”
赵无疆摇了摇头。
“路程太长,大军辎重跟不上,而且百里元治不可能不防这条路,鹤颈一被封锁,进去的人进退两难。”
百里琼瑶嗯了一声,退后半步,转身面对众人,拿起水碗喝了几口。
帐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帐顶的布幔被吹得微微鼓起。
吕长庚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
“五条路,条条是坑。”
花羽扯了扯嘴角。
“条条是坑还得过,关键是挑哪个坑跳。”
苏知恩没说话,盯着卷轴上葫芦口的位置看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葫芦口是最好走的路,也是最难的,百里元治一定会在这里重兵布防。”
帐内又沉默了,赵无疆站起身来,走到卷轴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五条通道上一条一条扫过去。
“分兵多路入山的话,每路兵力不足,容易被各个击破,集中一路的话,其余四路可能被敌军利用来抄后路。”
他转过身,看向苏承锦。
“殿下,您怎么想?”
苏承锦放下水碗,站起身来,走到卷轴前面,他没急着回答赵无疆的问题,而是抬手在北麓谷地的位置点了一下。
“说说北麓谷地。”
百里琼瑶会意,接过话。
“白登山北麓有一片东西绵延约百里、南北纵深十五到二十里的宽阔谷地,是五条通道的共同出口。”
她手指从东划到西。
“东段碎石灌木,通行一般,中段平坦开阔,草甸覆盖,可容数万骑同时列阵,西段靠近幽牙河,水草丰美。”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中段的位置上。
“百里元治的主力肯定会在这儿。”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背靠幽牙河的水源和鬼牙庭的物资,占据地利,无论我们从哪条路穿过白登山,出山之后都要面对他在此处列阵以逸待劳的主力骑军。”
苏承锦嗯了一声,手指沿着五条通道从南往北划了几下。
“他的核心战略很清楚。”
“在五条通道里层设伏,消耗我们的兵力和阵型,等我们出山的时候兵力疲惫、队列散乱,再以养精蓄锐的主力在北麓谷地里发起正面决战。”
苏知恩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以逸待劳,用地形消解我军优势。”
苏承锦目光没有移开,诸葛凡一直没说话,此刻端着水碗站起来,走到卷轴前面,手指从赤金城的位置一路划到白登山。
“算一笔账。”他看着众人,“从白登平原入山到北麓谷地,最短二十里,最长七十里。”
他的手指在五条通道上各敲了一下。
“入山之后,辎重跟不上,山中传信不便,各路之间难以协调联动,水源方面,只有葫芦口盆地里有一处泉眼、东脊道丘陵有几处山泉、幽牙河谷道沿河而行水源充足,其余几条路几乎无水。”
“也就是说,一旦入山,我们的补给线就断了,必须速战速决。”
吕长庚嘴角抽了抽。
“那百里元治在北麓谷地,背靠幽牙河,水草无忧。”
诸葛凡目光沉了下去。
“所以他比我们耗得起,而且我们必须要在入冬前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帐内又静了,苏承锦靠回桌边,双手交叉在胸前,目光看着卷轴出神。
花羽蹲在矮凳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百里琼瑶。
“你小时候走过白登山没有?”
百里琼瑶看了他一眼。
“走过一次,从东脊道。”
“那你觉得百里元治会在哪条路上重兵埋伏?”
百里琼瑶沉默了几息,转头看了一眼苏承锦,才开口。
“如果我是他,葫芦口放重兵,断骨谷碎石滩放弓骑,东脊道丘陵散布骑兵骚扰,西隘道和河谷道各置千骑监视,主力三万余骑留在北麓谷地中段,养精蓄锐,等我们出山。”
苏知恩抬起头来。
“此前连番折损,赤勒骑加上羯角骑,还剩下将近六万。”
赵无疆皱了皱眉头。
“我们能投入白登山方向的骑兵约七万余人。”
百里琼瑶摇了摇头。
“兵力多没用,山道里展不开。”
“五条路里,最多能同时展开万人规模的只有东脊道和葫芦口,其余三条容量更小。”
“就算我们把七万人全堆进山里,也只能分成数股一波一波进去,他在里面设伏,打完跑,换个地方再打,我们多出来的人反而成了累赘。”
赵无疆的神色带着几分凝重,没有接话。
迟临看向地图。
“也不能不打。”他站起来,走到卷轴前,“绕不过去,白登山东西一百五十里,南北六十到八十里,除非我们不去鬼牙庭,否则这座山避无可避。”
苏承锦终于再次开口了。
“打是一定要打的。”
他的声音不重,但帐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他从桌边走到卷轴正前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白登平原往北扫过五条通道,最后落在北麓谷地的位置上。
“百里元治选白登山做战场,赌的是地利能弥补兵力劣势,他正面对决打不过我们,但如果在山里层层消耗,把我们磨掉三四成战力再决战,他就有赢的可能。”
他转过身。
“所以他绝不会在白登平原上跟我们碰。”
吕长庚挠了挠头。
“绕不过去,那就只能打了。”
“他不出来,我们总不能在山下面干等着。”
苏承锦笑了一下。
“对。”他重新看向卷轴,手指在白登平原的位置上敲了两下,“不过,有一件事得先做。”
诸葛凡看着他。
“先到白登平原。”
苏承锦点头。
“先到白登平原,扎营,把辎重站推到这里,稳住补给线。”
“同时把斥候铺出去,把白登山南麓五条入口全部摸一遍。”
他的手指沿着五条通道入口逐一点过。
“百里琼瑶说的是以前的地形,百里元治这几个月有没有在入口处加修工事、布设暗哨、堵塞道路,全部得弄清楚。”
花羽迫不及待地举起手。
“这活我来。”
苏承锦看了他一眼。
“雁翎骑做外围侦察,但不许靠近入口两里以内。”
花羽嘴巴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点了个头。
“知道了。”
苏承锦收回目光,看向赵无疆。
“到了白登平原之后,大军扎营不急着入山,关临的一万步卒和斩骑营还在路上,按脚程算,七八天能到。”
赵无疆明白了。
“等老关到了,说不定会轻松不少。”
苏承锦嗯了一声。
“斩骑营和伏龙机是破百里元治山中设伏的关键,重骑进不去的地方,步军能进去,弓弩压制山壁上的伏兵,斩骑刀对付山道中堵路的骑兵。”
他看向吕长庚。
“铁桓卫进山之前用不上,但到了北麓谷地决战的时候,才是你真正的战场。”
吕长庚咧嘴笑了。
“殿下放心,铁桓卫等这一天等了好几个月了,到时候谁拦在前面,我一律碾过去。”
苏承锦笑了一声,没接话,转头看向苏知恩和苏掠。
“白龙骑、玄狼骑有伏龙机,进山的时候你们两支骑军充当先锋,遇到山壁上的伏兵先用弩压制,不硬冲。”
苏知恩点头。
“明白。”
苏掠也点了个头,没说话。
苏承锦最后看向百里琼瑶。
“怀顺军到时候视情况分配。”
百里琼瑶应了一声。
帐内的气氛比方才松了几分,众人各自消化着方才的信息,诸葛凡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着水碗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殿下,还有一件事。”
苏承锦看向他,诸葛凡的手指在空中比了个圈。
“白登山里面有几处地方能打骑兵冲锋的仗,葫芦肚盆地,方圆五里,白马滩,方圆三里,北麓谷地中段,方圆十余里,”
“百里元治的核心意图是让我们在穿山途中被消耗打散,出山时阵型散乱兵力疲惫,他再在北麓谷地发起正面决战。”
“但如果我们能保证主力骑兵完整地出现在北麓谷地上,没被消耗,没被打散,那这场决战就是我们说了算的。”
苏承锦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想说什么?”
诸葛凡笑了一下。
“我想说的是,入山之前得想清楚一件事。”他竖起一根手指,“不是五条路里选哪条走,而是怎么让百里元治的伏兵失效。”
帐内又没动静了,花羽蹲在矮凳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珠子转了几转。
“凡哥的意思是,不管走哪条路都会挨打,所以与其纠结走哪条,不如想怎么让他的伏兵打不着我们?”
诸葛凡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花羽嘀咕了一声。
“那怎么让他打不着?”
诸葛凡没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苏承锦,苏承锦站在卷轴前面,背对着众人,一只手撑在卷轴边框上,另一只手里的炭笔在指间转着圈。
帐里没人催他,过了好一会儿,苏承锦转过身来。
“这件事到了白登平原再议。”他把炭笔往桌上一丢,“眼下第一件事,是先到白登平原扎住脚,辎重站推上来,斥候铺出去,把百里元治在五条入口的布防情况全部摸清楚。”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具体怎么入山,怎么打,等老关的步军到了,等斥候的消息回来了,咱们再坐下来细聊。”
赵无疆点头。
“什么时候拔营?”
苏承锦没犹豫。
“明早卯时。”
赵无疆抱拳。
“末将回去安排。”
他转身往帐帘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承锦一眼。
“殿下,有件事我多嘴一句。”
苏承锦看着他。
赵无疆的声音很沉。
“百里元治这个人,跟我们交了这么多次手,每一次他都有后手。”他顿了一下,“白登山是他最后的依仗,他的后手一定比前面任何一次都多。”
苏承锦笑了一下。
“我知道。”
赵无疆看着他,嘴巴动了一下,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个头,掀帘出去了,梁至跟在赵无疆后面出帐,走到帐帘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苏承锦,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吕长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水碗搁在桌上。
“殿下,铁桓卫随时能出发。”
苏承锦摆了摆手。
“去歇着吧。”
吕长庚嘿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一巴掌拍在迟临肩上。
“迟大哥,给我讲讲你打算怎么打。”
迟临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跟着出去了。
苏知恩和苏掠起身告辞,花羽本也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在卷轴前站了一会儿,伸手在东脊道的丘陵地带位置上比了比。
“殿下。”
苏承锦看着他。
花羽低着头,眼睛盯着卷轴。
“东脊道入口最宽,没有瓶颈,丘陵地带虽然会切割阵型,但如果斥候先把丘间谷地全部探明白了,提前规划好各部走哪条谷地、在哪里汇合……”他抬起头看苏承锦,“这条路就可以走大军。”
苏承锦看了他几息。
“知道了,先去休息。”
花羽愣了愣,将后面的言语收了回来,随即咧嘴笑了一下,不再多说,朝苏承锦抱了下拳,掀帘出去了。
帐内只剩三个人。
诸葛凡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看着苏承锦的侧脸。
“殿下心里已经有打算了?”
苏承锦嘴角动了一下,没回头。
“有一点想法。”
百里琼瑶站在卷轴旁边,双手交叉在胸前。
“不先跟他们说说?”
苏承锦摇了摇头。
“还不到时候,等斥候的消息回来再说。”
他伸手把卷轴卷起来,系好绳扣。
“万一百里元治的布防跟我们猜的不一样呢?先别急着定棋局,把棋盘看清楚了再落子。”
诸葛凡站起身来,拍了袍子上的褶皱。
“那我先去安排拔营的事。”
苏承锦嗯了一声,诸葛凡走到帐帘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殿下。”
“嗯?”
“百里元治把白登山当成他最后的屏障,通过白登山就是王庭,王庭若失则大鬼国亡。”
“所以这一仗,他不会留手。”
苏承锦靠在桌边,手指在卷轴绳扣上绕了一圈。
“我也不会。”
诸葛凡笑了笑,掀帘出去了。
帐内只剩苏承锦和百里琼瑶两人。
百里琼瑶看着苏承锦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葫芦口是通行量最大的路,也是最像陷阱的路,但凡脑子清楚的统帅都会避开这里。”
“百里元治也知道你脑子清楚。”
苏承锦嘴角弯了一下。
“所以?”
百里琼瑶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他会不会反其道而行之,正因为你会避开葫芦口,他反而在葫芦口不放重兵,把伏兵全压在你可能选择的东脊道或者断骨谷上?”
帐内安静了几息。
苏承锦没回答,低头看着卷轴,嘴角弯了弯。
“你跟他学了多少年来着?”
百里琼瑶没接话,苏承锦直起身子,把卷轴卷好,拎在手里。
“回去歇着吧。”
百里琼瑶没动。
“你不回答我的问题?”
苏承锦看着她,笑意没退。
“等斥候的消息回来了再说。”
他举了举手里的卷轴。
“这个我留着,明天赶路的时候再看。”
百里琼瑶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合上,帐内只剩苏承锦一个人,他走回桌边坐下来,把卷轴搁在桌上,伸手拨了拨油灯的灯芯,让火苗亮了几分。
帐外的号角声已经停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巡逻兵卒的脚步声和风吹过帐顶的闷响。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已经没了笑容,眉头紧缩。
他想的事情很多。
五条路,每一条都是险路,百里元治手里有六万精锐,白登山的地利,北麓谷地的决战场。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幅卷起来的卷轴上。
明日卯时,拔营北进,六十里路,慢点走两日可到。
到了之后,这盘棋就该正式落子了。
帐外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原深处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