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樊梁城,天还没亮透,和心殿外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白斐,另一个是值夜的内侍。
内侍躬着腰站在门框边上,大气不敢出,白斐则双手拢在袖中,背靠着门柱,眼睛半阖着,听着殿内的动静。
殿里没什么动静。
这种安静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了,自打仲秋那晚,梁帝在夜宴上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起身离席,留下太子带着百官继续庆祝,之后这几天,和心殿里就一直是这样。
仲秋那晚的事他记得清楚,百官入席,歌舞起,梁帝举了第一杯酒,喝完放下杯子,眼睛扫了一圈殿内,扫到某个空着的位置时停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面上什么都没露。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吩咐备车,起驾回和心殿,太子追出来送到殿门口,梁帝连脚步都没顿,只摆了摆手,便上了辇。
鸾明宫那边,这几天更是没动静。
白斐心里清楚,这两边都闷着,闷的是同一件事。
他又往殿里看了一眼,帘子后面传来一声咳嗽。
“白斐。”
梁帝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臣在。”白斐应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掀帘子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窗子只开了一扇,日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窄窄的亮线。
龙榻上,梁帝侧躺着,一手撑着脑袋,眼睛闭着,身上的中衣皱巴巴的,白斐走到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梁帝没睁眼,声音带着几分懒散。
“老九返回关北多久了?”
白斐在心里掐了一下日子。
“回圣上,九殿下返回关北已有月余。”
“嗯。”梁帝应了一声,鼻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月余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白斐这边,眼睛还是闭着的。
“返回关北月余,也不知道跟朕传封信。”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倒是把这个无君无父的名头坐得扎实。”
白斐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这两天梁帝的心情摆在那儿,仲秋那晚的余波还没散,这时候不管说什么都是往刀口上撞。
殿里安静了几息,梁帝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出了一口气。
“朕记得你之前来报,说老九去见过祁经亮了?”
白斐点了点头。
“是,一直留在祁家附近的人传回消息,九殿下确实登门拜访过祁家,在祁经亮屋中待了大半个时辰。”
“带走了什么东西没有?”
“未曾看清,九殿下当时身边跟着人,我们的人不敢靠的太近。”
梁帝撑着胳膊坐了起来,盘腿坐在榻上,嘴角弯了一下。
“朕这几个儿子,有一个算一个,倒是对祁经亮敬重得很。”他伸手揉了揉后脖颈,“老三一直在给祁家写信,请祁经亮回朝辅政,一写就是七八封,封封都是亲笔,措辞一次比一次恭敬。”
“老九又亲自上门去拜访,老大和老四就更不必说了,当年一个个恨不得住在祁经亮家里。”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白斐脸上,“尤其是老四。”
白斐没动,脸上也没多余的表情。
梁帝盯着他看了一息,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那道窄窄的光。
“你说,祁经亮手里,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是老四留下的?”
白斐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碗茶,端到梁帝手边放下,然后退回去,站在原地。
梁帝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老白,你真没意思。”他把茶碗搁回桌上,“话都不说一句。”
白斐扯了扯嘴角。
“圣上心里已经有数了,臣说什么都是多余。”
“你倒是滑头。”
梁帝笑了一声,他没再追问祁经亮的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东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白斐想了想。
“太子殿下近日忙于政务,早出晚归,东宫属官的奏报量比前一个月多了三成。”
“政务。”梁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淡淡的,“朕记得前不久他手底下那支什么军来着?”
“定宁军。”
“对,定宁。”梁帝把茶碗推到一边,“不是被老九的人吓得丢盔弃甲了吗?那个领兵的叫什么?”
“贺云彰。”
“他现在如何?”
白斐声音放低了一些。
“定宁军经此惨败,被太子殿下彻底废除建制,贺云彰回京之后,太子殿下只骂了几句,便草草了事,此人依旧留在东宫做事。”
梁帝挑了挑眉。
“哦?还有这等事。”他把“这等事”三个字咬得很轻,“骂了几句就完了?不像老三能做出的事。”
白斐没接话,梁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老三不是心软的人,定宁军折了那么大的面子,换了旁人,轻则发配,重则军法从事,他只是骂了几句就放过,只有一个可能,贺云彰对他还有用。”他看向白斐,“朕让玄景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白斐转身走到案前,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递到梁帝面前。
“玄司主前几日呈上来的。”
梁帝接过册子翻开,一页一页往下看,看得很慢,白斐站在一旁,等了片刻才开口。
“玄司主说,这个贺云彰并非只是地方卫所的老兵出身。他在陇西待过六年,期间与陇西赵家的旁支有过密切往来,具体细节仍在查,但可以确认的是,他能搭上陇西赵家的线。”
梁帝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白斐。
“赵家?”
“是。”
梁帝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册子上的那行字,然后慢慢合上册子,嘴角勾了勾。
“有点意思。”
他把册子搁在榻边,盘着腿坐直了身子。
“老三这是觉得培养新军遇到瓶颈了,想搭上赵家的线。”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然后问白斐,“赵家现在是什么态度?”
“赵家一直安分守己,陇西那边这几年也太平,赵楼按季度呈报奏折,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梁帝笑着摇了摇头。
“赵楼那个人,朕太了解了,他要是真安分,就不会久驻陇西。”
白斐眯了眯眼。
“圣上,要不要我去断了太子的念想?”
梁帝没答,拿起另一本册子翻了一页。
“各地世家处理得倒是不错。”他一边翻一边说,“抛开中原二州,以及平、烬、陌三州不算,其余地方的基本已经处理干净了,目前什么情况?”
白斐理了理思路,轻声开口。
“秦州以各大士族为首,开始大规模反对世家清剿,声势不小,中原世家向来根深蒂固,太子殿下一时之间还没有太好的办法。”
“梁州的世家虽未在明面上支持秦州,但暗地里也有不少往来。”
梁帝把册子合上,在手里掂了掂。
“领头的是谁?”
白斐知道他问的不是表面上的领头人,那些跳得高的,梁帝不看在眼里,他问的是背后真正有分量的人,有没有动。
“秦州李家与梁州卓家未曾参与。”
梁帝笑了。
“两个老狐狸。”
他把册子扔到一边,靠回榻上。
“只要这两个家伙不掺和,剩下那些跳脚的,加在一起也翻不了天。”
白斐笑了笑没有接话。
梁帝端起茶碗,发现茶凉了,又将茶杯放下。
“南地三州呢?”
白斐嘴角动了一下,想了一下这才开口。
“南地三州虽在前不久尽可能配合了太子殿下的清剿令,可随着世家利益被逐渐压榨,反抗之势愈演愈烈,如今已有鼎沸之势。”
梁帝眯了眯眼。
“鼎沸?”
“是,南地世家联名的陈情书已经递到了户部,措辞一次比一次强硬,最近一封里头用了民不聊生四个字。”
梁帝嗤了一声。
“蝼蚁之力也想撼动日月,可笑至极!”
“老三对此有何看法?”
“太子殿下已在着手处理,仍以安抚为主。”
“只不过......”白斐顿了一下,“此番安抚,怕是难见成效。”
梁帝摇了摇头。
“世家那群活了几辈子的老东西,哪有傻子?岂是随意安抚就能解决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摆了摆手,不打算再问。
白斐却没退,站在原地迟疑了一息,然后轻声开口。
“圣上,还有一事恐需留意。”
梁帝看了他一眼。
“太子殿下废除定宁军之后,大部分兵卒流离失所,未曾得到妥善安置,据缉查司线报,这些人已有相当数量往南地聚集。”
梁帝的眉头皱了一下。
“南地世家本就不安生,如今来了一批被朝廷丢掉的兵卒,里头有些人是老卒,打过仗的。”白斐声音不高,“南地世家的号召力不可小觑,此番若是放任不管,恐生后患。”
一阵晨风吹进殿内,梁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卓知平是干什么吃的!”
白斐没吭声,梁帝骂完这一句,脸上的怒意却忽然消退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白斐看见这个笑容,心里便有了数,圣上已经有了主意,开始算计人了。
每次他露出这种笑,就有人要倒霉,至于是谁倒霉,得看接下来说的是什么。
梁帝没急着说,反而岔开了话题。
“赵楼有多久没回京了?”
白斐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他一时间竟然都有些记不清了,低头想了想,才慢慢开口。
“回圣上,早年因陇西与临南两地敌袭不断,您下诏命赵楼与穆淑英在非宣召的情况下不必回京述职,只需按季度呈报奏折即可,距赵老将军上次回京述职,已有五年,穆将军也有三年未曾回京。”
梁帝点了点头,刚想开口,一名内侍快步从殿外进来,走到白斐身边,弯腰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白斐,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白斐接过信,手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转向梁帝。
“圣上,关北来信了。”
梁帝的动作比白斐预想的快得多。
一把便将信件抄了过去,手指伸进封口处用力一撕,抽出信纸展开,眼睛从右往左扫过去,速度很快。
读到一半,他猛然坐直了身子。
白斐见状,心中已经清楚了些许。
只见梁帝翻身下榻,鞋都没穿,赤着脚快步走到殿内那幅巨大的舆图前面,一只手按在赤金城的位置上,目光往北移,移过草原,移过白登山,一直移到舆图最北端的鬼牙庭。
“好啊!好啊!”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不大,但殿里就他们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白斐走到他身后,目光从信纸的后半段扫过去,一些嘘寒问暖的话,语气不像臣子对君王,倒像儿子跟老子说话,中间夹着几句让梁帝注意身体的嘱咐。
梁帝很自然的把这些话跳过了,他翻了一下信纸,想找第二张,却摸了个空。
“就这些?”他拿着信纸翻了翻,有些意犹未尽。
白斐站在他身侧,躬了躬身。
“恭喜圣上,九殿下再建新功,马踏王庭指日可待。”
梁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你啊。”他用信纸点了点白斐的胸口,“朕还没跟你说是老九建功,你就猜到了?”
白斐也露出笑容。
“圣上如此欣喜,想必也无其他事情。”
梁帝笑了一声,转回身去看舆图。
“老九拿下赤金城,剿灭敌骑三万余,重创大鬼国。”他的手指沿着舆图上那条北进的路线慢慢移动,“从赤金城再向北推进二百余里,沿途部落闻风纳降。”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有力。
“种种举动,无不在彰显我大梁国威,朕岂能不喜?”
白斐没说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梁帝赤着脚站在舆图前面,中衣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束,散在肩上,和以往那个端坐龙椅、威严赫赫的帝王判若两人。
但此刻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映着舆图上的山川河流,整个人透着一股白斐许久未曾见过的神色。
梁帝盯着舆图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老九这般能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搞得朕也想活动活动。”
白斐听见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
梁帝转过身来,走回榻边,弯腰穿上鞋,站直身子。
“即刻下诏。”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那种平稳和分量,“召赵楼、穆淑英进京。”
白斐愣了一息,随即应道:“是。”
“不必给理由,就说朕想见见他们。”梁帝走到案前,拿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的诏书上落笔,“朕倒要看看,这两把刀如今锈没锈,还好不好用。”
白斐看着梁帝写字的背影,没有多问。
诏书很快写好,梁帝搁下笔,吹了吹墨迹,将诏书递给白斐。
白斐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召陇西大将军赵楼、临南大将军穆淑英即日启程入京觐见,不得延误。】
白斐收好诏书,转身要走。
“等等。”
白斐停住脚步,梁帝站在案前,手搁在砚台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再给老九回一封信。”
梁帝沉默了一会儿。
“就说......”他抬起头,看着殿顶的横梁,嘴角弯了一下,“就说朕知道了,让他别死了。”
白斐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应了一声。
他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梁帝还站在舆图前面,手按在赤金城的位置上,目光落在更北的地方。
殿外,日光已经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