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澜河。
冰封的河面蜿蜒着伸向茫茫雪原的尽头。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的苍白。
风雪自北方的天际尽头席卷而来,凛冽刺骨。
就在这冰封的河岸两侧,两支军队,悄然对峙。
左岸,是两千玄狼骑。
他们手中的制式长刀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军阵之前,那面绣着狰狞黑色狼首的大旗,在狂风中被撕扯得猎猎作响,却无一人一骑因此动摇分毫。
右岸,是两千白龙骑。
那面在风中狂舞的战旗上,一条栩栩如生的白色长龙正破云而出,龙目圆睁,威严霸气。整支军队,散发着一种锐不可当的锋锐与自信。
一者如渊,一者如龙。
两支军队,泾渭分明,却又散发着同出一源的铁血气息,与这片苍茫的雪原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卷。
白龙骑阵前,苏知恩端坐于神骏的雪夜狮之上,他身形挺拔,银甲在风雪中熠熠生辉。他没有看身后的袍泽,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河对岸那个同样沉默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传入每一个骑士的耳中。
“我二人分兵,沿青澜河两岸,向草原东部推进。”
“任务有三。”
苏知恩伸出三根被银色手甲包裹的手指,声音冷静而条理分明。
“一,清剿沿途所有大鬼国哨探与敌对势力,将这片区域,变成我们的眼睛可以看清的地方。”
“二,探明东部诸部落的虚实,分清哪些是顽固的敌人,哪些是可以拉拢的朋友,哪些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三,为王爷的下一步大计,铺平道路。”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苏掠,等待着他的回答。
河对岸,玄狼骑阵列的最前方,苏掠的身影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黑色雕塑。
他听完了苏知恩的话,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回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用那柄巨大的玄色偃月刀的刀柄,在马鞍上轻轻地,敲击了一下。
“叩。”
一声沉闷的轻响。
仅此而已。
苏知恩看着苏掠那沉默的背影,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那句万事小心,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苏知恩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所有的担忧,都化作了一抹无奈而又放心的浅笑。
对岸的苏掠,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举起了自己空着的左手,朝着苏知恩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
下一瞬。
他猛地一拉缰绳,胯下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骤然调转方向。
“玄狼骑!”
他没有回头,声音也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随我出发!”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朝着左侧那片一望无际的雪原深处,奔袭而去。
“轰!”
他身后的两千玄狼骑,在同一时间,做出了与他完全一致的动作。
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迟滞,整支黑色的钢铁洪流,瞬间启动,紧紧跟随着他们统领的背影,沉默地涌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的声音沉闷如雷,却又很快被呼啸的北风吞噬。
苏知恩在河岸上静立了片刻,一直目送着那最后一抹黑色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他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两千名气势如虹的白龙骑。
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指挥官的冷静与沉稳。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雪玉长枪,枪尖斜指苍穹。
“白龙骑!”
“出发!”
一声令下,两千银甲骑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开始沿着青澜河的右岸,滚滚向前。
......
风雪愈发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夹杂在狂风之中,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让人的视野,不出十丈。
在这种恶劣的天气里,即便是最耐寒的草原牧民,也会躲在温暖的帐篷中,围着火堆,喝着滚烫的马奶酒。
然而,就在这片人迹罕至的雪原之上,一支黑色的军队,正在以一种恒定的速度,沉默地前行。
两千玄狼骑,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锋矢阵。
苏掠,便是那最锋利的箭头。
他伏在马背上,身形与胯下的战马几乎融为一体,以此来减少风雪的阻力。
那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未知。
整支军队,除了马蹄踩踏积雪发出的咯吱声,以及骑士们沉重的呼吸声,再无半点杂音。
没有交谈,没有号令。
只有沉默。
这支军队,就像一头在雪地中潜行的巨大孤狼,收敛了所有的气息,将所有的力量与杀意,都凝聚在了爪牙之上,只为在发现猎物的那一刻,发出最致命的一击。
不时有斥候小队,从主阵的两翼悄然分离出去,消失在风雪的深处。
又在片刻之后,从另一个方向悄然回归,无声地融入队列之中,仿佛从未离开。
他们用最简洁的手势,向苏掠汇报着侦查的结果。
前方三里,无异常。
左翼五里,无异常。
右翼五里,发现冻毙的牛羊尸体,无活物踪迹。
苏掠对这一切,只是微微颔首,前行的速度,没有丝毫改变。
他有足够的耐心。
草原上的猎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时间,在枯燥的行军中,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后。
一道身影,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从前方风雪中骤然冲出。
那是一名玄狼骑的斥候,他的战马口鼻中喷出的白气,几乎凝结成冰。
他飞驰到苏掠身侧,没有减速,只是与苏掠并驾齐驱,声音急促而又稳定地汇报道:“禀统领!”
“前方五里,发现一个部落!”
“约三百帐,牛羊散布在营地周围,守备松懈,未发现任何巡逻的哨兵!”
猎物,出现了。
苏掠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一个简单的手势。
“吁——”
他身后的两千玄狼骑,在看到统领手势的瞬间,整齐划一地勒住了缰绳。
那股奔腾的黑色洪流,在短短数息之内,由极动转为极静。
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苏掠缓缓调转马头,冰冷的目光,从身后那些同样沉默的袍泽脸上一一扫过。
他能看到他们面甲之下,那因为长途奔袭而略显疲惫,却又因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开始燃烧的眼神。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刻刀一般,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玄狼骑士卒的心中。
“今日,只有一个命令。”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感情。
“以快打快。”
“清剿沿途所有部落。”
“负隅顽抗者,皆杀。”
“俘虏,全部带走。”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那冰冷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野兽般的残酷。
“饿了,就吃他们的牛羊。”
“渴了,就喝他们的马奶。”
“我们没有后勤,敌人就是我们的后勤!”
“一路打下去,一路吃下去!”
“听明白了没有!”
这番话,在死寂的军阵中炸响!
以战养战!
这是最残酷,也是最直接的生存法则!
所有玄狼骑士兵的胸中,都仿佛有一团火焰,被瞬间点燃!
长途奔袭的疲惫,风雪带来的寒冷,在这一刻,被一种原始的、嗜血的兴奋,彻底驱散!
“吼!”
压抑了许久的杀意,终于化作了一声整齐划一的低沉咆哮。
苏掠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他不再看任何人。
他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那匹蓄势已久的黑色战马,如同挣脱了枷锁的饿狼,瞬间从静止状态,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朝着前方,狂飙而出!
苏掠手中那柄巨大的玄色偃月刀,被他单手提着,刀锋在风雪中,划开一道冰冷的轨迹。
一马当先!
他就是整个冲锋阵列,最无可阻挡的矛头!
“轰隆隆!”
他身后的两千玄狼骑,紧随其后,瞬间提速!
黑色的钢铁洪流,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再次奔腾起来。
马蹄踏雪,沉闷如雷。
但在这呼啸的北风与漫天的飞雪之中,这足以震动大地的声响,却被奇迹般地掩盖了下去。
两千玄狼骑,向着五里之外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部落,席卷而去。
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每一个骑士,都将身体压低,紧紧贴在马背上,手中的长刀,已经出鞘。
冰冷的刀锋,倒映着他们眼中疯狂燃烧的战意。
五里。
四里。
三里。
部落的轮廓,已经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甚至可以看见那些散落在营地外的牛羊,正低着头,在厚厚的积雪下,艰难地寻找着枯草。
两里!
苏掠的目光,已经精准地锁定在了部落入口处那个简陋的瞭望塔上。
塔上,一个穿着厚厚皮袄的哨兵,正冻得瑟瑟发抖,缩着脖子,根本没有注意到,死亡的阴影,正在以一种无可匹敌的速度,向他笼罩而来。
一里!
直到此时,那名哨兵似乎才察觉到了什么。
他脚下的大地,在轻微地震动。
风雪中,似乎传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闷响。
他疑惑地抬起头,眯着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看到了一片黑色的潮水,正从地平线的尽头,奔涌而来!
那是什么?!
恐惧,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神智。
他张开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发出预警的呼喊。
“敌……”
然而,他的声音,只发出了一半。
“咻!”
一支黑色的羽箭,无视了风雪的阻碍,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喉咙。
那半声惊叫,戛然而止。
哨兵的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那截冰冷的箭簇。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身体一软,从高高的瞭望塔上,一头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再无声息。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部落的营地,彻底炸开了锅!
“敌袭!!”
“是南朝人!!”
“快!拿起武器!”
惊恐的尖叫声,哭喊声,男人愤怒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让这个原本宁静的部落,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无数衣衫不整的牧民,从温暖的帐篷中冲出,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
他们看到那股黑色的洪流,已经冲到了营地的栅栏之前。
为首的那名骑士,身形如魔神,手中那柄巨大的偃月刀,在空中抡起一个骇人的弧度,狠狠地,劈在了那由粗大圆木搭建而成的简陋栅栏上!
“轰——!”
一声巨响!
木屑纷飞!
那看似坚固的栅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硬生生劈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苏掠面无表情地策马冲入营地。
他的身后,两千玄狼骑,从那个缺口处,疯狂涌入!
一名身材魁梧,看样子是这个部落头领的男人,双目赤红,咆哮着迎面冲了过来。
他手中握着一柄弯刀,脸上满是悍不畏死的疯狂。
“南朝的杂碎!我跟你们拼了!”
苏掠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甚至没有刻意去格挡。
只是随手,将手中的玄色偃月刀,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冰冷而又优美的弧线。
“噗嗤!”
一声利刃切开血肉的沉闷声响。
那名部落头领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从中间,被整齐地劈成了两半。
温热的鲜血与内脏,混合在一起,泼洒而出,溅了苏掠一身。
那滚烫的液体,落在他冰冷的玄黑铁甲上,瞬间蒸腾起一片白色的雾气。
苏掠对此,视若无睹。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个已经彻底陷入混乱与火海的营地。
他举起了自己那柄依旧在滴血的偃月刀,对着身后那些已经忍耐已久的袍泽,发出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命令。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