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月。
林默凡丹田的裂缝已勉强弥合，经脉也重新贯通，只是内里空空如也，再也聚不起一丝真元。本命魂灯倒是顽强地亮着，灯焰只有豆大，却不再摇曳——它不再依赖真元，而是直接从他肉身的生机中汲取养分，缓慢燃烧。
《混元铸体诀》的修炼，比想象中艰难。
这部上古体修法门分九重，每重对应一个境界。第一重“炼皮”，需以药浴淬炼皮肤，再以外力击打，直至皮膜坚韧如牛皮，寻常刀剑难伤。
药浴的药材倒不算珍稀，老乞丐随手就配齐了。难的是“外力击打”——需以百斤以上的钝器，每日捶打全身三百六十处穴位，每次需见淤青，但又不能伤及筋骨。
林默凡找剑疯子帮忙。
老人没说话，只是从后山拖来一块半人高的玄铁石，又削了根碗口粗的铁木棍。
“躺下。”
林默凡躺在石面上。
剑疯子抡起铁棍，对准他胸口檀中穴，一棍砸下。
“嘭！”
闷响如擂鼓。
林默凡闷哼一声，胸口瞬间青紫一片，气血翻涌，喉头腥甜。
剑疯子动作不停。
肩井、膻中、气海、关元……
一棍一穴，精准狠辣。
林默凡咬紧牙关，冷汗浸透衣衫。他能清晰感觉到，铁棍砸下的瞬间，药浴渗透进皮肤的藥力被强行“锤”进血肉深处，与生机融合，滋养着破损的经脉。
这是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
三百六十棍打完，林默凡瘫在石面上，浑身没有一块好肉，青紫交加，像被乱棍殴打的囚犯。
但他能感觉到——皮膜在发热，在变韧。
“明日继续。”剑疯子丢下铁棍，转身离开。
日复一日。
两月下来，林默凡的皮肤颜色变得暗沉，触感粗糙，却隐隐有种皮革般的韧性。寻常木棍砸上去，只留下淡淡白痕。
但距离“刀剑难伤”，还差得远。
这一日清晨，云鹤真人亲临剑峰。
“宗门决议，”他看向林默凡，语气平淡，“你修为已废，不宜再占内门弟子名额。念你曾有功于宗门，特许你转为外门执事，驻守‘大周国’分支。”
大周国，灵云谷下属三大凡俗王朝之一，位于南荒边缘，灵气稀薄，资源匮乏。分支执事，名义上是管理者，实则是发配——那里连个像样的修士都没有，全是炼气初期的外门弟子和凡人武者。
“弟子领命。”林默凡躬身，没有辩解。
他明白，这是宗门在压力下的折中选择——既保全他性命，又给月家等势力一个交代。
“三日后出发。”云鹤真人顿了顿，又道，“剑峰内门弟子名额，暂时保留。若你……日后能重修回来，可再归位。”
这话说得勉强。
重修？丹田破碎，经脉尽断，还能重修？
没人信。
连林默凡自己都不确定。
云鹤真人走后，剑疯子丢给他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套灰布劲装，一柄普通铁剑，几瓶金疮药，还有……一百两凡俗银票。
“大周国分支在‘青阳城’，离此三千里。你修为尽废，无法御剑，需走官道，约莫半月脚程。”老人声音依旧冷淡，“包裹里有地图和路引，莫要丢了。”
林默凡接过包裹，跪地三拜。
“弟子……拜别师父。”
剑疯子背过身，挥了挥手。
老乞丐不知何时蹲在殿角，灌了口酒，含糊道：“小子，记住——路是走出来的。肉身成圣这条路，古来没几人走通。但若走通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林默凡再拜，转身下山。
走到山腰时，身后传来琴音。
是白瑾。
她站在一株古松下，白纱裙裾在风里轻扬，怀中古琴换成了普通的桐木琴，弦也新换过。
“我送你一程。”她轻声道。
林默凡点头。
两人并肩下山。
一路沉默。
直到山门外，白瑾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玉坠。
玉坠拇指大小，雕成莲蓬状，触手温润，隐隐有清凉气息流转。
“这是‘清心玉’，我以净魂莲的残瓣炼制，可宁心安神，抵御心魔。”她将玉坠系在林默凡颈间，“凡俗界灵气稀薄，浊气重，你如今神魂不稳，戴着它……或许有用。”
林默凡握住玉坠，指尖传来她残留的温度。
“多谢。”
“不必。”白瑾抬头，白纱下的脸朝向他的方向，“我在音峰等你回来。”
顿了顿，又补充道：
“若三年不回，我便去大周国寻你。”
林默凡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保重。”
“保重。”
他转身，踏上通往凡俗界的官道。
走了很远，回头时，那道白衣身影还立在原地，如一株不动的玉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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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漫长。
林默凡以凡人之躯行走，每日最多百里。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夜晚寻破庙或树下歇息。
《混元铸体诀》的修炼并未停止。
白日赶路是“炼皮”——阳光曝晒，风沙磨砺，汗水浸透粗糙的皮肤，药力在行走中缓缓渗入。
夜晚则找隐蔽处，以铁剑的剑柄代替铁棍，自己捶打穴位。没有剑疯子的精准力道，只能凭感觉，常常打得轻重不一，但胜在坚持。
七日后，他踏入大周国境。
凡俗界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灵气的清灵，而是红尘的浑浊。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尘土、牲畜粪便、以及无数凡人杂念混合成的“人气”。
对修士而言，这是污浊，需以真元隔绝。
但林默凡没了真元。
他像一块海绵，被动吸纳着周遭的一切。清心玉坠散发微凉，勉强护住神魂，但肉身却在这种环境中开始变化。
皮肤变得更暗沉，肌肉更紧实，骨骼更沉重。
仿佛在……与这片凡俗大地同化。
又走了五日，青阳城在望。
那是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城墙高两丈，以青石垒成，不算雄伟，但在这南荒边缘已算大城。城头飘扬着“周”字王旗，以及一面小小的、绣着云纹的青色旗帜——那是灵云谷分支的标志。
林默凡走到城门口，递上路引和宗门令牌。
守城士兵查验后，脸色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仙师驾到！城主府已接到传讯，特命小人引路！”
仙师？
林默凡自嘲一笑。
他现在连个强壮点的凡人都未必打得过，算什么仙师。
士兵引他入城。
城内景象与外不同——街道宽敞，商铺林立，行人衣着虽朴素，但面色红润，显然生活尚可。偶尔能看到佩刀携剑的武者，气息多在炼气一二层，应是分支的外围人员。
城主府在城中央，是座三进的宅院，门楣上挂着“灵云别院”的匾额。
府内迎接他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自称姓王，是分支的管事。
“林执事一路辛苦！”王管事满脸堆笑，“住处已安排妥当，就在后院东厢。另外，城主大人今晚设宴，为您接风洗尘。”
林默凡摆手：“不必麻烦，我……”
“要的要的！”王管事连忙道，“城主大人说了，您是宗门派来的贵人，定要好好招待。况且……”
他压低声音：“最近青阳城不太平，城主大人正头疼呢，也想听听您的意见。”
不太平？
林默凡心中一动，没再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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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设在城主府正厅。
城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姓周，名文远，是周国王室旁支。他举止儒雅，但眉宇间有忧色。
陪坐的还有三人：一个是分支护卫队长，炼气三层；一个是城中最大商会的会长；还有一个是本地武馆的馆主，炼气二层。
酒过三巡，周城主终于切入正题。
“林执事，”他斟酌着语气，“实不相瞒，青阳城近来……闹妖。”
“妖？”
“是。”周城主苦笑，“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岭’，近两月出了个妖怪，专吃过往商旅。已死了十七人，商路几乎断绝。城中武者前去围剿，折了三个，连尸骨都没找回。”
护卫队长补充道：“那妖物形如黑豹，但体型大如牛，来去如风，刀剑难伤。更诡异的是，它似乎……能吞食真气。”
吞食真气？
林默凡皱眉。
妖兽吞食血肉常见，吞食真气……这已接近邪祟了。
“分支没有上报宗门？”他问。
“报了。”周城主无奈，“但宗门回话说，近期人手紧张，需等三月。可青阳城等不起啊——商路一断，税收锐减，民生凋敝……”
他看向林默凡，眼中带着希冀：“林执事既是宗门派来，想必神通广大，能否……”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想请林默凡出手除妖。
厅内所有人都看向林默凡。
这个新来的执事，看着年轻，气息也弱，但毕竟是宗门出身，或许……有手段？
林默凡沉默片刻，道：“明日我去黑风岭看看。”
周城主大喜：“多谢执事！”
宴席散去。
林默凡回到东厢房，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月色。
清心玉坠贴在胸口，微凉。
他摸了摸怀中的铁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皮肤粗糙，布满茧子和淤青。
没有真元，没有法术。
仅凭这具刚刚开始淬炼的肉身，和一把凡铁剑……能对付那疑似邪祟的妖物吗？
他不知道。
但，总要试试。
既然重走凡尘路，那便从这青阳城开始。
从这凡俗的妖，凡俗的事，凡俗的生死开始。
他吹熄灯，和衣躺下。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了。
夜色如墨。
而新的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