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灵云谷的第七日，剑峰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时值盛夏，剑峰却依旧清冷。林默凡正在石殿前演练“尘光”——经过北域一行，这一式剑招已融入冰火二气，剑出时灰金火焰中隐现冰蓝流芒，速度更胜从前。
他练得专注，直到一缕清冷梅香飘入鼻端。
收剑，转身。
石阶尽头站着个白衣女子。
她约莫双十年华，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霜。长发以冰簪松松绾着，余发垂至腰际，在风中轻扬。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呈淡蓝色，仿佛蕴藏着万年冰魄，看一眼便觉寒意侵骨。
女子腰间悬着一柄细剑，剑鞘通体冰蓝，雕有寒梅纹路。
“寒寂宗，苏清寒。”她开口，声音如冰珠落玉盘，“奉宗主之命，邀林道友一叙。”
林默凡拱手：“苏道友远道而来，请。”
他引苏清寒入石殿。
殿内简陋，只有蒲团两张。剑疯子不知去了何处，只留下一壶冷茶。
苏清寒坐下，目光落在林默凡腰间锈剑上，顿了顿：“听闻道友在北域冰原，得摇光星将遗赠？”
消息传得真快。
林默凡点头：“侥幸。”
“那道友可知，”苏清寒指尖轻点桌面，凝出一朵冰梅，“摇光星将所留玉珏中，除‘八荒镇劫图’外，还标注了一处……即将开启的秘境？”
林默凡心头微动：“道友是指？”
“星陨古域。”苏清寒直视他，“玉珏星图中，有一处标记与古域方位完全重合。且标记旁有古篆注释：‘三百年期至，域门自开。持星钥者，可入核心。’”
她顿了顿：
“我寒寂宗，有一枚星钥。”
果然。
林默凡不动声色：“苏道友的意思是？”
“合作。”苏清寒言简意赅，“我宗有星钥，你有星陨令和玉珏星图。合则两利，分则……谁也进不了核心。”
她取出一卷冰蚕丝帛，展开。
帛上绘着一幅精细星图，其中七处标记被朱砂圈出——正是玉珏星图中标注的七处“星力节点”。而在古域位置，还额外标注了一行小字：
“天罡北斗阵眼，需七钥同启。”
林默凡瞳孔微缩。
玉珏星图他只参悟了大概，并未细究这些细节。但若苏清寒所言为真……
“七枚星钥？”
“不错。”苏清寒点头，“古域核心外围，有上古遗留的‘天罡北斗阵’。此阵需七枚星钥同时插入阵眼，方能开启核心入口。我宗有一枚，灵云谷有一枚，其余五枚……散落四方。”
她看向林默凡：
“我宗已与‘南海琉璃宫’、‘西域金刚寺’取得联系，他们各持一枚。还剩三枚，分别在‘东荒妖庭’、‘中州皇朝’以及……‘幽冥谷’手中。”
幽冥谷。
魔道三大宗门之一，以驭鬼炼魂闻名，行事诡谲狠辣。
“魔道也参与？”林默凡皱眉。
“星陨古域每三百年开启一次，每次都有正魔两道修士涌入。”苏清寒语气平淡，“但这一次不同——据我宗秘典记载，这一次古域开启，核心处可能有‘补天石’现世。”
补天石！
传说中可修补天地法则、重塑根基的无上神物。若修士得之，可弥补先天不足，甚至……重铸道基！
这对伪灵根出身的林默凡而言，简直是致命诱惑。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苏道友为何选我合作？”他问，“灵云谷内门精英众多，筑基后期乃至金丹真传也不在少数。”
“因为你手中有星陨令。”苏清寒直言，“星陨令是进入核心后的‘身份凭证’。若无此令，即便进了核心，也会被古域法则排斥，寸步难行。”
她顿了顿：
“况且……我看过柳师弟带回的《摇光战阵图》。那阵图需要七人配合，且七人需心意相通，修为相近。你虽筑基初期，但战力不输中期，更难得的是——你身上有‘星辰真火’，与古域核心的星力同源。”
林默凡沉默。
对方显然调查过他，且准备充分。
“我需要考虑。”他道。
“自然。”苏清寒起身，“三日后，我宗会正式遣使拜访灵云谷，商议合作事宜。届时，望道友能给个答复。”
她取出一枚冰晶令牌，放在桌上：
“此乃寒寂宗‘客卿令’。持此令，可在北域畅行无阻，亦可随时与我联系。”
说罢，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白衣身影渐行渐远，最后化作一道冰虹，消失在天际。
林默凡拿起冰晶令牌。
入手冰凉，令牌中央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寒梅。
他摩挲着令牌，陷入沉思。
合作看似诱人——有寒寂宗牵头，集合七钥，进入核心的机会大增。补天石更是他梦寐以求之物。
但陷阱也显而易见。
正魔两道混杂，利益纠葛复杂。一旦进入古域，盟友随时可能变成敌人。更别说……幽冥谷那群魔修，可不会讲什么道义。
“你怎么看？”
身后传来剑疯子的声音。
不知何时，他已回到殿内，正拎着酒葫芦倚在门边。
林默凡将令牌递给他。
剑疯子瞥了一眼，嗤笑：“寒梅令？苏家那丫头倒是舍得。她师父‘寒梅仙子’当年可是北域第一美人，可惜……”
他灌了口酒，没再说下去。
“师父觉得，该合作吗？”
“合作个屁。”剑疯子骂了一句，“寒寂宗那帮人，表面清高，内里算计比谁都精。他们找你，无非是看中你的星陨令和星辰真火。等进了古域核心，第一个被卖的就是你。”
他走到林默凡面前，盯着他：
“记住——修真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尤其是这种牵扯到补天石的大事，亲兄弟都可能反目。”
林默凡点头：“弟子明白。”
“不过……”剑疯子话锋一转，“机会难得。补天石对你的意义，远超旁人。伪灵根筑基已是奇迹，但想结丹……难如登天。若有补天石重塑根基，或许……”
他叹了口气：
“路要你自己选。为师只能告诉你——若去，九死一生。若不去，可能一辈子困在筑基期。”
林默凡握紧令牌。
冰晶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
他想起了矿洞里的黑暗，想起了问心阶上的幻象，想起了摇光星将那句“莫忘”。
如果连金丹都结不成，拿什么去镇劫？拿什么去争那一线生机？
“弟子……想去。”
剑疯子看了他许久，最终摆摆手：
“随你吧。”
他蹒跚走向石殿深处，声音飘来：
“去之前，把斩天九剑第二式‘斩气’练成。至少……遇到危险，能多一分逃命的本事。”
“是。”
三日后，寒寂宗使者果然登门。
来的不止苏清寒，还有一位元婴期的长老——寒寂宗三长老“冰魄真人”。灵云谷这边，则由云鹤真人出面接待。
双方在宗门大殿密谈半日。
最终达成协议：七钥宗门各出三人，组成二十一人队伍，共探星陨古域核心。所得机缘，按贡献分配。若得补天石，则归摇光阵眼执掌者——也就是持有星陨令的林默凡。
但前提是……他能活着带出来。
协议签下，各方开始准备。
林默凡回到剑峰，开始闭关修炼“斩气”。
这一式剑法，需以剑气为引，斩断对手气机流转。寻常剑气好练，但“斩气”的真意，在于“斩”字。
如何斩断虚无缥缈的“气”？
他在洗剑池边枯坐七日，观池水涟漪，观山风轨迹，观云气聚散。
气虽无形，却有迹可循。
风过留声，云移留影。
剑气过处，亦当如此。
第八日，他拔剑。
对着三丈外一株古松，一剑斩出。
没有剑光，没有声响。
只有一道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金细线，从剑尖延伸而出，掠过古松。
松叶依旧青翠，枝干依旧挺拔。
但下一瞬——
“沙沙沙……”
所有松针同时脱落，如雨纷飞。
而枝干表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仿佛被无形之力从内部瓦解。
斩气，斩的不是形，是“生机”。
一剑断其气机，万物皆枯。
林默凡收剑，眼中闪过明悟。
这一式，成了。
他给它取名——“寂灭”。
不是杀戮，而是……让一切重归寂静。
练成第二式后，林默凡没有出关，而是开始参悟《摇光战阵图》。
此阵需七人配合，各居北斗一位：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七人修为需相近，且真气属性最好互补。
林默凡的星辰真火属阳，正好对应“开阳”位——主攻伐，需锋锐无匹。
他开始在识海中模拟阵法运转，推演种种变化。
时间一天天过去。
秋去冬来，剑峰积雪皑皑。
这一日，林默凡正在练剑，忽有所感，抬头看向山道。
一个熟悉的身影，踏雪而来。
白纱，素衣，古琴。
是白瑾。
她走到石殿前，轻声问：
“你要去星陨古域？”
林默凡点头：“是。”
“我也去。”白瑾语气平静，“师父已为我争取到一个名额。琉璃宫那枚星钥，由我执掌。”
林默凡一怔：“你的眼睛……”
“轮回池在古域核心。”白瑾揭下面纱，露出那双无焦点的眸子，“这是我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她重新蒙上白纱：
“所以，我们同路。”
林默凡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他伸出手：
“那便……同去。”
白瑾抬手，与他轻轻一握。
掌心冰凉，却莫名让人心安。
远处，剑疯子站在石殿顶上，看着这一幕，灌了口酒。
“问世间，情为何物？”
“直教生死相许。”
他低声吟了两句，摇摇头，转身跃下。
风雪渐大。
而两个年轻人的手，握得很紧。
仿佛要握住的，不止是彼此的温度。
还有……那条布满荆棘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