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武斗前夜
高台之上，一名主持盛会的中年修士，朗声宣布了武斗的规则。
规则很简单，也很残酷。
抽签对决，一对一，败者淘汰。
直至决出最后的胜者。
场下，数千名来自天南域各方势力的弟子，神情各异。
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则是一脸肃杀。
张无忌站在混沌居的队列前方，神色平静。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幽煌谷的阵营中。
一个身穿黑底红纹长袍的青年，正用一种阴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那青年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寒之气。
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张无忌也能感觉到对方体内那股极不寻常的灵力波动，如同蛰伏的深渊凶兽。
幽狱子。
赫连枭最得意的弟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空气似乎都因此凝滞了几分。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一瞬间远去。
张无忌看到，幽狱子的嘴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一道饱含杀意的神念传音，精准地钻入他的耳中。
“张无忌，你的好运到头了。我会在所有人面前，撕碎你那套虚伪的道。”
声音冰冷，如同九幽寒铁摩擦。
张无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淡淡地移开视线，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阵无意义的风声。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回应都更具力量。
幽狱子眼中的寒意更盛，嘴角却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高台上的抽签仪式已经开始。
一个巨大的法器光球悬浮在半空，里面有数千枚玉简沉浮不定。
“第一轮，一号签，对阵三千七百二十一号签！”
随着主持人的高声唱喏，两道身影从人群中飞出，落在了中央斗法台上。
激烈的灵力碰撞声，瞬间响彻全场。
抽签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很快，轮到了混沌居。
柳飘絮上前，从光球中摄取出一枚玉简。
玉简上烙印着一个数字：九百三十七。
片刻后，主持人大声宣布了他们的对手。
天剑门，一个在天南域颇有名气的中等剑修宗门。
人群中，天剑门的弟子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第一轮就抽到混沌居这个硬骨头，运气实在算不上好。
张无忌的目光在对阵表的光幕上扫过。
幽煌谷的签位也出来了。
他们的对手，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
结果毫无悬念。
他平静地看着光幕上的对阵图。
幽狱子和他，被完美地分在了上下两个不同的半区。
这意味着，只要他们两人一路获胜，就只可能在最终的决战中相遇。
安排好的剧本。
赫连枭是想让幽狱子踩着一个个对手的尸骨，一路高歌猛进，将气势和凶名积累到顶点。
然后在万众瞩目的最终舞台上，以最强势、最无可争议的姿态，将自己和混沌居彻底击溃。
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抹除文比带来的影响，将“混沌道”彻底钉死在邪道的耻辱柱上。
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张无忌收回目光，心中不起波澜。
夜幕降临。
云渺城的喧嚣并未因夜色而减弱，反而因为白日里激烈的武斗，增添了几分血腥与亢奋的气息。
听风小筑的院子里很安静。
张无忌刚结束了对周子轩等人的阵法指点，正准备回房调息。
院门外的阵法，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波动。
不是混沌居内部的信号。
柳飘絮前去开门，片刻后，带着一名身穿青色道童服饰的小童走了进来。
那道童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但修为却已是金丹初期，眼神灵动，举止有度。
“敢问哪位是混沌居的张无忌前辈？”道童躬身行礼，声音清脆。
“我就是。”张无忌走了过去。
道童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符，双手奉上。
“玄风子前辈，请您过府一叙。”
玄风子。
主持盛会的三位大乘期散修之一。
张无忌接过玉符，入手温润，上面有玄风子独特的灵力印记。
“前辈说，只是闲聊几句，请张前辈不必拘束。”道童补充道。
“知道了，有劳。”张无忌点了点头，“请前面带路吧。”
他回头对柳飘絮交代了几句，让她守好院子，便跟着道童走出了听风小筑。
夜色下的云渺城，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
道童没有走繁华的主街，而是领着他穿过几条僻静的巷弄。
周围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最终，他们在一座看起来很普通的庭院前停下。
院门没有牌匾，只是两扇简单的木门。
“前辈就在里面等您。”道童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到了一旁，没有进去。
张无忌推开木门。
一股清幽之气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布置得极为雅致。
一棵老槐树，一口古井，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
老者身穿一件朴素的玄色道袍，气息完全收敛，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凡间老者。
但张无忌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
他站在那里，他就是这片夜色，这棵老树，这口古井。
“来了。”
玄风子转过身，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
他的眼神很温和，却又像是能看透人心。
“晚辈张无忌，见过玄风子前辈。”张无忌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坐吧。”玄风子指了指石凳。
张无忌依言坐下。
玄风子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
茶水清澈，入口却有一股磅礴的生机在喉间化开。
“好茶。”
“只是些山野之物，不值一提。”玄风子笑了笑，也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问任何关于混沌居功法的问题，也没有提幽煌谷的恩怨。
他只是看着天上的月亮，像是闲聊家常般开口。
“你看这天，这地，这万物，它们是如何存在的？”
这个问题很空泛，也很大。
张无忌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前辈认为呢？”
玄风子抚了抚长须，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老夫修道三千余载，见过山崩，见过海啸，见过王朝兴替，也见过星辰流转。越是看得多，便越是觉得，这天地间，存在着一种‘势’。”
“顺势而为，事半功倍。逆势而行，粉身碎骨。”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阐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张无忌知道，这试探开始了。
他放下茶杯，认真思索着玄风子的话。
他想起了自己体内的混沌之气，想起了太极拳的拳理。
“晚辈愚钝。”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晚辈以为，‘势’固然存在，但并非不可更易。”
玄风子的眉毛微微一挑，示意他继续说。
“水势向下，遇石则分流。火势向上，遇风则蔓延。势，是可以被引导的。”
“与其说顺势逆势，不如说，是‘调和’。”
“调和阴阳，调和水火，调和自身与天地之间的关系。”
“当自身的力量足够强大，便能引导这股‘势’，为己所用。”
这番话，隐约契合了太极与混沌的核心理念，却又没有透露任何具体的功法信息。
玄风子静静地听着，眼神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在消化张无忌的话。
院子里，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玄风子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随即化为爽朗的笑声。
“调和……引导……好一个调和，好一个引导！”
他看着张无忌，
“年轻人，有自己的道，是好事。”
“明日武斗，望你莫要辜负了心中之道。”
话已至此，再聊下去便没了意义。
张无忌起身告辞。
玄风子没有挽留，只是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口。
走在返回客栈的路上，张无忌的心神依旧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之中。
与玄风子这等大乘期修士的论道，让他对自身道路的理解，又清晰了几分。
刚走到一条巷口，几道人影从旁边迎了上来。
“张道友，请留步。”
为首的是一名锦袍中年人，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他身旁还跟着几位气息不弱的修士，服饰各异，显然来自不同的势力。
张无忌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几位有事？”
“在下万宝阁管事，钱万山。”锦袍中年人自报家门，态度放得很低，“这几位是流云宗的李长老，百兽山的王堂主……”
他一一介绍着身边的人。
这些人，都是在云渺城有头有脸的中型势力代表。
张无忌记得，文比之时，这几家势力的弟子，表现都还不错。
“久仰。”他客气地点了点头。
钱万山搓了搓手，开门见山地说道：“张道友，明人不说暗话。这次盛会，幽煌谷行事霸道，早已引得天怒人怨。贵居在文比上大放异彩，实在是给我们这些一直受他们压迫的势力，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旁边流云宗的李长老也接话道：“是啊，我们这些宗门，平日里没少受幽煌谷的气。这次看到张道友风采，心中实在佩服。我们想……若是能与混沌居联手，共同抵御幽煌谷的压迫，想必……”
他们的话语中，充满了试探与结盟的意图。
雪中送炭的没有，锦上添花的倒是来得很快。
张无忌心中了然。
这些人看到了混沌居展现出的潜力，想来投资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多谢各位道友的好意。”他的语气依旧客气，但带着一丝疏离，“混沌居初来乍到，根基未稳。眼下，只想先处理好盛会之事。”
“至于合作，事关重大。待盛会之后，若各位道友还有此意，我们再从长计议。”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没让自己陷入被动。
钱万山等人都是人精，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们对视一眼，也不再强求，纷纷笑着拱手。
“是是是，是我等唐突了。那就不打扰张道友了，我们静候佳音。”
目送着这几人离开，张无忌转身，走进了听风小筑。
回到自己房间，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轮明月。
玄风子的试探，其他势力的拉拢……
这一切都说明，混沌居已经从一个无人知晓的边缘势力，真正走入了天南域的舞台中央。
而明天，就是最关键的一战。
他缓缓闭上眼睛，盘膝而坐。
灵力在经脉中平稳地流淌，但他并未演练任何招式。
他的心神，完全沉入了识海深处。
那枚温润的定源石，静静地悬浮在混沌之气构成的海洋中央。
他回忆着当初在混沌海眼旁，定源石与整个秘境核心产生共鸣时的那种感觉。
那种天人合一，掌控一切的玄妙状态。
他又想起了那枚古修玉简中，那位前辈留下的八个字。
“以己心，印天心。”
自己的心，是什么？
是太极的圆融，是九阳的刚猛，还是九阴的阴柔？
不，都不是。
是混沌。
是包容一切，又超脱一切的混沌。
那么，天心又是什么？
是玄风子口中的“势”吗？
是那无处不在，主宰万物运行的法则吗？
张无忌的心神，前所未有的空明。
他不再去思考具体的招式，不再去推演对手的功法。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感受着自己与这方天地的联系。
体内的混沌之气，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心境变化，流转的速度变得更加缓慢、更加沉凝。
一丝若有若无的明悟，在他的心头悄然升起。
明日的战斗，或许不仅仅是灵力的比拼，招式的对抗。
更是道与道的碰撞。
是他这初生的“混沌之道”，与幽狱子那霸道凶残的“幽狱魔道”的正面交锋。
这将是对他新感悟的一次实战验证。
夜，越来越深了。
整个云渺城，都陷入了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无数道目光，都在等待着明日的太阳升起。
等待着那场早已注定的巅峰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