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里静得能听到扩音器里残留的电流声。
那句刁钻又涉密的问题,像一根刺,悬在所有人头顶。
四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压向第一排正中央的特一号。
看她怎么下这个台。
然而。
程美丽没接话。
她甚至没看贺云峰一眼。
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裙摆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厅散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
不疾不徐。
她绕过发言席,径直走到了主席台侧面的那块大黑板前。
贺云峰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程美丽从搁板上拿起一支白色粉笔,在指尖转了半圈,然后转身,面对台下。
“贺副部长。”
她的声音不高,但透过话筒的余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您刚才提的那个问题,我不回答。”
会场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语。
贺云峰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程工的意思是,这个问题太难?”
“不是难。”
程美丽把粉笔在黑板上重重一点。
笃!
“是您不配问。”
话落。
满场死寂。
贺云峰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程美丽没再看他。
她转过身,粉笔落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M国GD公司MX-76系列传动齿轮旧生产线。
贺云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程美丽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去年十一月,总参装备部提交了一份替代方案,建议从M国引进这条七十年代末退役的旧生产线,用于094项目的齿轮组量产。”
“报价,三千四百万美元。”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白痕。
“这份方案,贺副部长您是最终签批人。”
“现在,我们来算一笔账。”
她的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移动。
“第一,主轴承座。MX-76用的是铸铁件,设计寿命八千小时。094要求两万小时。不达标。”
“第二,分度头精度。旧线是正负十五角秒,094要求正负五角秒。不达标。”
“第三,液压站额定压力。旧线16兆帕,094要求25兆帕。不达标。”
“第四……”
“第五……”
粉笔的脆响声在寂静的会场里一下一下地敲着。
程美丽一口气在黑板上列出了十四项严重的技术缺陷。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行红字:不达标。
写完最后一条,她把粉笔一搁,转身。
“一条几乎全身瘫痪的旧生产线,要花掉我们一千多万美元去做升级改造。”
她的目光像刀子,直直切向贺云峰。
“而这所谓的一千多万美元改造费里,至少有百分之四十,是凭空捏造的虚报差价。”
贺云峰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血口喷人!”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锐气。
“这份采购方案经过了技术论证委员会的集体评审,所有数据都有国际评估机构的背书,流程完全合规!”
“合规?”
程美丽笑了。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从手提包里抽出一份折好的纸。
“那这份东西,也合规吗?”
她把纸展开,举起来,正面朝向台下。
“M国GD公司亚太区办事处的佣金确认函影印件。”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每一笔差价中的百分之四十,都以‘技术咨询服务费’的名义,流入了贺云峰同志您指定的瑞士银行账户。”
贺云峰的脸,瞬间面如死灰。
“伪造的!这是伪造的!”
他还想狡辩,声音却已经开始发颤。
程美丽把那份佣金确认函慢慢折好,塞回了包里。
“伪造的不要紧。”
她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冰。
“那您派人去酒泉404厂的旧档室,企图调阅五年前‘铁拳行动’的卷宗,这件事,也是伪造的吗?”
轰!
这几个字砸出来,贺云峰像是被雷劈中,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胡说!”
他狗急跳墙,猛地转头,冲着会场门口的警卫大吼。
“来人!把这个扰乱大会秩序的女人给我带走!”
警卫没有动。
首长席的方向,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
砰!
会场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扇厚重的实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两声巨响。
陆川站在门口。
一身正师级军装,领花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身后,六名全副武装的特卫局战士列成两队,黑洞洞的枪口斜指向下,作战靴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一股冰冷的杀气,瞬间灌满了整个会场。
陆川的目光越过四百多名将官的头顶,落在了主席台上的贺云峰身上。
他没有说话。
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沉稳得可怕。
他右手提着一只军绿色的铁皮箱子,箱子很旧,上面还带着戈壁滩的沙尘。
他走上主席台,将铁皮箱子重重地放在了长桌中央。
“哐”的一声闷响。
陆川抬手,拨开箱盖上的搭扣。
“贺云峰。”
这是他进场后说的第一句话。
“五年前,酒泉方向军工机密泄露,‘铁拳行动’小组十二人,在边境遭遇伏击。”
他从箱子里拿出第一样东西。
一本已经泛黄的通讯密码本。
“这是从你贺家地下室搜出来的,‘深蓝’组织的内部密码本。”
他又拿出第二样东西。
一张残缺的电报纸。
“这是从‘深蓝’西北据点缴获的内部电报,上面写着:‘鱼刺已入总参,蛰伏待命’。”
贺云峰的身体开始发抖。
最后,陆川从箱子底部,抽出了一份封在牛皮纸袋里的旧档案。
档案的封皮上,盖着一枚已经褪色的“绝密”印章。
“这是五年前,‘铁拳行动’的最终行动路线审批文件。”
陆川翻开档案,将最后一页的签名栏,转向了台下。
“最终审批人,贺云峰。”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
“我用了五年时间,想知道是谁出卖了我们。”
“今天,我来替牺牲的兄弟们,问最后一句。”
陆川从口袋里抽出那张写着十一个名字的纸。
“赵勇、孙铁柱、马文昌、周德利……”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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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个名字,像十一下重锤,砸在死寂的会场里。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胸前的口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扎进贺云峰的眼睛里。
“这十一条人命,你认不认?”
贺云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主席台的地面上。
会场侧门,四名内卫无声地走了进来。
冰冷的手铐,扣上了他的手腕。
“不……”
贺云峰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整个人彻底崩溃。
他被两名内卫从地上架起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向了会场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