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蜡烛燃到了尽头,火苗跳了几下,熄灭了,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三个苍老的影子,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三座沉默的山。
......
次日清晨,苏文渊的马车进了雪银城。
马车很普通,黑色的车厢,灰色的帷幔,没有任何标记。拉车的两匹马也是普通的枣红马,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看起来和街上那些拉货的马没什么区别。
但赶车的老车夫不普通。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褂,头发花白,面容苍老,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乡下老头。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偶尔会闪过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寒光——那是只有真正的高手才会有的眼神。
马车在一座别院门前停了下来。
别院不大,但很精致,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枝叶茂密,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院门上方没有匾额,但门楣上的雕刻精美绝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护卫从马背上跳下来,快步走到马车旁,躬身道:“太上皇,我们到了。”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车门开了。
苏文渊从车厢里走了出来,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把藏在暗处的刀。他站在马车旁,目光扫过四周的街道,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迈步走进了别院。
护卫跟在身后,院门关上了。
傍晚,别院的书房里,苏文渊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护卫站在他面前,腰身挺得笔直,面色沉静,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知道太上皇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在太上皇面前,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
“太上皇,”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三日前,李成安当众说了,七日后他便要开始登山。我等要不要提前准备?”
苏文渊的眼睛没有睁开,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若是李成安他们,就不必拦他了,让他们去,你们,也拦不住的。”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若是其他的土鸡瓦狗敢上山,全部杀无赦。”
护卫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太上皇,那些人可是不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几日城里城外,看热闹的少说有数万人。光是极境,恐怕就有上百。若是全部……”
苏文渊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苍老,但浑浊之下,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他看着护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这群人总想着占便宜,但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若是留下来,将来真拼到两败俱伤的时候,这帮人怕是要成心腹大患。”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声音恢复了平淡:“告诉苏河,让他见机行事,这次来的这些人,胆敢上山窥伺钥匙的,一个不留。”
护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臣明白。”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在门前停住了。
三声叩门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皇祖父,孙儿到了。”
声音清朗而沉稳,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苏文渊挥了挥手。
护卫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外,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袍,苏凌轩到了,天启皇室这一代最出色的人物。
他走进书房,在苏文渊面前站定,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皇祖父。”
苏文渊看着他,目光里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光芒。他伸手拍了拍苏凌轩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来了就好。”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坐吧。”
苏凌轩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腰身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苏文渊脸上。
“皇祖父,李成安说了,七日后开始登山。”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孙儿已经让人去查过了,雪银城的情况都在禁军的掌握之中。萧家、杨家、刘家的人都到了,但是孙儿查了好几日,李成安背后那个人,至今没有行踪。”
苏文渊点了点头:“他若是那么好揪出来,就不会这么多年毫无音信,能从几大世家眼皮子底下培养出李成安这样人,没那么容易得。”
苏凌轩继续说:“李成安背后那个人,孙儿虽然一直没有头绪。但孙儿有一种直觉,他一定在雪银山附近。这一次,他一定会现身。”
苏文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平淡:“他当然会现身。他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看着苏凌轩,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凌轩,这一次,你不只是代表你自己。你代表的是整个天启皇室,是整个苏家。只有钥匙,才是我们此行的第一要务,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你记住了吗?”
苏凌轩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声音坚定而有力:“孙儿记住了。”
苏文渊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去吧,去好好休养两日。三日后,我们就看李成安如何上山。”
苏凌轩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书房。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苏文渊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平稳,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许峰,你留下的这把钥匙,到底是为谁而留的?”
......
天启,南线。
春意正浓,田里的麦苗青翠欲滴,一望无际的绿浪在春风中起伏。路边的野花开得热热闹闹的,颜色各异,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
但这份春意,很快就要被鲜血染红了。
南诏的兵马,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南边涌来,浩浩荡荡,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