署丞面上不露半点异色,二话不说应声照办,即刻让匠人开工赶印。
杜鹤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一夜都未合眼。
天快亮时,最后一张彩券从机子上取下来,他指挥人将张彩券装车,亲自押着回了英国公府。
刚踏入后院,管家便匆匆上前:“世子,国公爷有请,让您即刻去正厅。”
一夜未眠,杜鹤摆了摆手敷衍道:“我困得厉害,先回房歇息,有什么事等我睡醒了再说。”
管家道:“世子爷,国公爷说了必须去,您别让小的为难。”
杜鹤心里咯噔一下,但也不敢违逆他爹,只好跟着管家往正厅走去。
踏入正厅的那一刻,他脚步一顿。
堂中除了英国公端坐主位,侧边客座上静静坐着的,竟是江臻。
他有点心虚,咳了咳问道:“爹,急着找我,所为何事?”
“译异馆近日扩招新生。”英国公道,“我想请江大人看看你有没有资质进译异馆读书。”
杜鹤苦着一张脸:“爹,我都进朝为官了,不必再读书了吧?”
“杜世子昨夜通宵未眠,不知去往何处?”江臻突然开口,“方才你车马入府,运回大批物件,可否告知,是什么东西?”
杜鹤心神一紧,强装坦然:“不过是在外应酬闲逛,未曾带回什么物件。”
“你带回府的东西,是惠民彩券吧?”江臻笑了笑,“这一期已经上市发售的彩券,你又私自印刷了一份一模一样的,不知世子这般暗中操作,目的究竟是什么?”
杜鹤立即否认:“江大人,你别胡说八道,含血喷人!”
江臻抬眸:“英国公派人去看看那东西是什么,就知道我有没有冤枉世子了。”
英国公沉着脸道:“来人,去世子私库搜查!”
“爹,你别信她!”杜鹤大声道,“这个女官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她分明是挑拨离间,故意栽赃我!”
“人家江大人日理万机,哪有这闲工夫挑拨离间!”英国公一脸怒气,“去,把世子带回来的东西全搬过来!”
管家不敢耽搁,快步飞奔而去。
不多时,管家就回来了:“国公爷,世子私库之中,满满当当堆放的全是惠民彩券,足足数万张!”
英国公又惊又怒,上前扬手就是一记重重的巴掌,狠狠扇在杜鹤脸上。
“混账东西!”他厉声怒斥,“你好好的差事不做,安分日子不过,私印官办彩券,你到底想干什么!”
杜鹤被打得踉跄了两步,捂着脸还在狡辩:“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弄的,肯定有人栽赃,是别人放在我库房里的……”
“既然世子不认,那我也不便在英国公府上多说了。”江臻站起身,“此事涉及惠民彩信用和国库营收,我这就去请皇上圣裁,交由刑部彻查……人证是印刷署署丞,物证是世子库房里的几万张彩券,世子爷到时候在牢里慢慢解释。”
杜鹤双腿一软。
英国公更是气急攻心,反手又是一巴掌重重落下:“皇上何等看重惠民彩新政,举国推行,你竟敢胆大妄为,暗中作祟破坏,你是想毁了整个国公府吗!”
接连的两巴掌,让杜鹤瘫倒在地。
江臻缓缓开口:“杜世子,你可知世间最蠢的人,是什么人?”
杜鹤茫然摇头。
“是心甘情愿替人背锅的人。”她冷冷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一旦皇上追查,所有罪责尽数归你,到那时,不止你自身前程尽毁,整个英国公府,都会被你牵连,满门受累。”
“我说,我说!”杜鹤被吓破了胆,“是宜芳县主!是她找的我,是她让我私印彩券,让我坏了新政!”
江臻眸色一沉。
果然又是宜芳县主。
长公主被发配封地,兄长至今囚禁,宜芳这是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她头上。
第一期造谣大奖内定,这一期直接收买杜鹤私印彩券,一次比一次狠,也一次比一次不择手段……
英国公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了过去,吼道:“你堂堂英国公世子,被一个女人当枪使!宜芳县主是长公主的女儿不假,可她娘是被皇上赶出京城的,她兄长至今还被关着!你跟她搅在一起,是嫌你爹我的命太长了吗!我这就进宫面圣,求皇上主持公道!”
“国公爷息怒。”江臻开口,“长公主已经外派,太后如今心疼这个外孙女得紧,皇上也对她多有纵容,您这会进宫,皇上念在姐弟情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顶多训斥宜芳几句,届时世子落得罪责,宜芳却安然无恙。”
英国公咬牙沉声道:“那依江大人所言,难道我就忍下这口恶气,白白被人当枪使?”
“自然不是。”江臻抬眸,“既然她仗着太后皇上偏护,那我们便索性把事闹大……”
正事说完,江臻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杜鹤,道:“国公爷,我还有几句不中听的话,世子心性尚不成熟,过早上官场未必是好事,惠民彩的事我能替他压住,但压得住一次压不住第二次……不如让他外放历练几年,或是去军营里吃吃苦,往后才能真正撑起英国公府。”
英国公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杜鹤人瘫了。
早知如此,他当初不如就答应去译异馆,如今,竟要外放去军营,怎一个惨字了得……
江臻出了英国公府,没有回户部,直接去了张大将军府。
将军夫人亲自迎出来,殷勤地引她入正厅,又是让座又是亲手斟茶。
自打儿子张骁进了译异馆,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她对江臻是由衷感激。
寒暄一会后,江臻问道:“若是张骁闯下祸事,夫人会如何?”
将军夫人心头一紧:“骁儿闯什么祸了?”
“只是假设罢了。”江臻安抚。
将军夫人正色坦言:“子不教,父之过,若是骁儿真犯错,自然是我们父母管教不严,该罚该认、该担罪责,将军府绝不推诿半分!”
江臻微微点头,又话锋一转:“那换一个假设,若是宜芳县主犯了错呢?”
将军夫人神色微怔,缓声道:“既嫁入我张家,便是张家之人,她若真有过失,自然也是我张家管束不周,该担的责任,我们不会推脱。”
“夫人错了。”江臻放下茶盏,“宜芳县主的母亲是长公主,她嫁给张骁才几个月,便是犯了错,也轮不到将军府来背这个责。”
将军夫人何等通透,顿时听懂了江臻的深意。
她握住江臻的手道:“多谢江大人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