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
诸事议定后,江臻跨步出列:“启禀皇上,惠民彩即将推广全国,驿站民用也在整顿之中,户部人手严重不足,翰林院编纂朱宣礼,才学出众,臣恳请将朱宣礼调入户部,助户部一臂之力。”
从翰林院调入户部,等于是从清贵之地转到实务衙门,按惯例算是降职。
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
翰林院编纂的位置就那么几个,朱宣礼占了其中一个,他若是走了,这个缺正好空出来,自家的子弟便有希望补进去。
当即有人出列:“江大人所言极是,朱状元才学出众,去户部历练一番于国有益。”
皇帝将站在班列末尾的朱宣礼传上前,沉声问询:“朱爱卿,你可愿调往户部?”
朱宣礼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回皇上,微臣愿意跟着江大人为朝廷尽一份实实在在的力。”
皇帝颔首许可。
班列中俞昭微微松了口气。
他是上一届状元,新状元朱宣礼进翰林院后,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总忍不住暗暗比较。
每一次有人拿他们两个放在一起议论,他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如今朱宣礼走了,翰林院又只剩下他一个状元。
可松完那口气,他又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朱宣礼一个状元,居然甘心去给江臻办事,男子屈居女子之下,成何体统。
更深层的隐秘嫉妒,根本藏不住。
……江臻怎么就看上了朱宣礼呢?
江臻没有管这些。
下朝后她便带着朱宣礼回了户部,将惠民彩的一部分文书搬到他面前,边翻账册边交代要点。
朱宣礼十分认真听着。
正忙着,章和宫忽然来了人,说皇后娘娘有请江大人过去说话。
江臻简单叮嘱朱宣礼先行熟阅卷宗,随后跟着内侍去了章和宫。
皇后正坐在窗下翻看一本佛经,见江臻进来便放下经书,开门见山道:“三天后便是浴佛节,本宫想出宫去寺里拜一拜,阿臻,不知你可愿意作陪?”
“臣自然愿意。”江臻笑道,“四月正是京郊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拜完佛还能赏花散心,一举两得。”
皇后眉眼柔和:“正是这个意思,近日宫中诸事繁杂,心绪郁结,正好借此次礼佛,寻几分清净。”
接下来几日,江臻安顿好户部公务,浴佛节这天一大早,她便到了宫门口与皇后会合。
皇后是微服出宫,并未动用皇家仪仗,只带了寥寥数名贴身宫人,走在街上任谁也看不出这是当朝国母。
此番,由皇后娘家章家的侄儿章凌安,统领少量禁军随行护卫。
除此之外,同行之人中,还有蔡谦。
也是此番随行,江臻才知晓,蔡夫人与皇后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蔡谦竟是皇后的亲外甥。
蔡谦伺候皇后上了马车,回头看见江臻站在不远处,面色微微一红,拱了拱手,便慌慌张张地去牵自己的马了。
一行人车马低调,缓缓往京郊行去。
路途比较远,车马颠簸了整整两个时辰,直至正午时分,方才抵达山间古寺。
这座寺庙坐落在半山腰上,山下是层层叠叠的农田和村舍,石阶蜿蜒而上,台阶两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黄白紫,星星点点缀在草丛里。
寺中香火极盛,来来往往的香客络绎不绝,大多是年轻的妇人。
“这是附近最有名的一处求子庙。”皇后轻声道,“听说许多女子会专程前来祈福求嗣,格外灵验,本宫便也来一试。”
山寺山门台阶至少几百级。
蔡谦命人备好软轿,请皇后乘轿登顶。
皇后摇头:“礼佛贵在诚心,一步步踏阶而上,方显敬畏。”
石阶很长,皇后毕竟久居深宫,体力不比从前,走一段便要停下来歇口气。
江臻一直陪在她身侧,偶尔伸手虚扶一把。
而蔡谦,目光始终若有似无落在江臻身上。
他几次想上前和江臻搭话,却又不知从何开口,犹豫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江大人近来公务繁忙,辛苦了。”
江臻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皆是分内之事。”
见她态度疏离,蔡谦沉默了下去。
终于,进了寺庙。
知客僧引着众人先去用斋。
素斋摆在寺院后院的竹林精舍里,窗外是一片翠绿的竹海,皇后心情格外好,席间还破例喝了一小盏寺庙自酿的酒,江臻陪了一盏。
用罢素斋,寺中住持亲自前来引路,皇后随大师前往正殿礼佛。
江臻则留在后院的竹林里,靠在廊柱上翻书。
山里清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诵经声。
她翻了几页书,正看得入神,天色忽然暗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从天上砸落。
江臻合起书卷,抬手快速收拾。
“江大人,我来!”
蔡谦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手撑着伞,一手帮她把散落在廊凳上的书卷摞起来,伞面朝她那边倾斜了半寸,自己的肩膀却被雨水淋湿了。
如此近距离,让江臻生出几分尴尬。
她下意识侧身退到屋檐之下,没话找话地开口道:“雨这么大,路上泥泞,等会儿怕是不好回京。”
蔡谦撑着伞道:“江大人不知么,今日咱们需得在山寺留宿一夜。”
江臻闻言微微一怔。
皇后身为中宫国母,居然还能在外夜宿?
可转念一想,这座山寺本就是京中闻名的求子古寺,帝后二人久为皇嗣忧心,为求子嗣破例留宿,倒也合乎情理。
天色渐渐暗下来,寺里开始掌灯。
江臻发现皇后还未从正殿出来,正要过去看看。
李嬷嬷便从前头回来了:“江大人,娘娘还在与大师研习佛法,今日怕是要忙到深夜,娘娘吩咐了,请大人自行用膳就寝,明早一同回程便是。”
江臻独自用了斋饭,又简单洗漱了一番,在厢房里躺下。
山里的夜格外安静,本该是极易入眠的,她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衫起身出去走动。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忽然听见前头传来几个女香客的议论。
“这寺里的大师可真灵验,我嫂子去年就是住了一夜,回去就怀上了。”
“灵是真灵,可我都等了三天了,说好了今夜轮到我,突然来了贵人,我便又要多住一夜,这贵人到底是谁啊?”
“不清楚,等着就是了……”
江臻脚步一顿。
礼佛诚心,在于心境。
为何非要住一夜,才能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