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长风说的是,公子有人护,然我,没有。
在目睹了萧璋的死之后,楚太后是怀了必杀的心来的,连勇武的裴少甫和康健的宋莺儿都未能躲开,我又能躲到哪儿去呢?
高热使我没有力气,实在不必徒劳去躲。
人各有命,因此不必。
安静地靠在墙壁,抱着我的膝头。但愿这一剑劈砍下来的时候,稷昭昭还是完整的,但愿不必在楚地尸首分离。
万岁殿再次大乱,穿甲带刀的也好,宽袍大袖的也好,原本在外殿的人,忽而全都乌泱泱的一片往内殿里疾奔。
脚步杂沓,兵甲摩擦,夹杂着高声喝喊,此起彼伏,“拦下太后!”
“娘娘不可啊!”
“姑母疯了!疯了!”
混乱,嘈杂,以至于全都重叠一处,听不清到底谁在说话,说的又是什么,只知道帝乙剑在他们奔来前就已经砍下来了。
楚太后出身卫国,从小养在深宫,既是卫国公主,大约这辈子也不曾使过这么大的力气吧,而今萧璋的死使她拼尽了全力。
利刃卷着风,带着贵妇人的怨恨劈头盖脸地袭来,脸颊的伤口率先感受到了这凌冽的肃杀之气,落下来的乌发被这杀气卷得扬起,飕飕乎在头顶几寸处骤然爆出了一声碎裂的响,关长风的刀鞘被一砍两断。
还没有完。
还没有停。
帝乙剑在破开了刀鞘后继续以疾劲的速度往下劈砍,顷刻之内刀剑交接,迸发出了一声铮然炸开的响,须臾火花四溅,关长风的刀被砍破了刀刃,砍出了一片金星子来。
与金星子一同往外迸的是几块碎青铜,其余迸往了何处不知,但有一块必定迸进了我的肩头,我清晰地感受到这青铜片穿衣裂帛,破开了杏红的华袍,破开了皮肉,猛一下钻进了肩头,速度之快,甚至没有体会到疼,一时间也没有渗出一星半点儿的血来。
头皮发麻,全身僵凛,这利刃交接声后是不尽的嗡响,就在头顶,嗡响极大,几乎要被这嗡响穿透的双耳在危急之间已经是最微不足道,也最不值一提的了。
双耳有片刻的空白,但公子萧铎的疾声厉色很快便将这片空白穿透,“母亲!”
这一声“母亲”几乎破音。
他一向沉稳,冷静又自持,我鲜少听他有过喊破喉咙的时候。
贵妇人愤怒的急喘与这声破音同时穿进耳中,但见贵妇人赤目圆睁,朝着关长风大喝,“滚开!”
一击不成,复又举剑再砍。
剑风与杀气比适才更疾,更强劲,也更猛烈,势必要索去一条性命为她的儿子陪葬。
楚太后金尊玉贵,此刻又气势汹汹,殿内诸人谁敢上前拦她,架她,将她拿下呢。
旁人皆不敢拦,不敢上前碰一下。
可如适才一样的铮然击撞并没有再一次在这万岁殿中响起来,没有。
旁人皆不敢拦,唯公子萧铎敢。
公子萧铎已大步至此,一把便钳住了楚太后持剑的手腕,险些将楚太后钳倒,钳得那贵妇人身形一晃,好一会儿才站稳了。
他的宽袍大袖拂面过来,掠过我的头顶,荡过了我的脸颊。
他的衣袂袍摆飘飘然掠过我的脚边,就在我跟前荡出了一朵妖冶的花来。
他的力道,我一向是知道的。
那双手素来力道极大,扼得楚太后整个人举剑顿在那里,不能再往前动一下,一分毫也不能。
那人也第一次正色厉声地呵斥了他的母亲,“母亲怎敢动她!”
楚太后悲从中来,泣不成声,她极力挣着,挣得剑锋闪光,冷冽又刺目,她诘问着自己还活着的那个儿子,“璋儿还没有走!他没有合眼,岂能瞑目啊!我是做母亲的,做母亲的...........岂能看着自己孩子孤伶伶的一个人上路!她是璋儿要的人,我是做母亲的..........就定要给他送下去不可!你!你杀了我的孩子,你..........你还要拦我吗?你!”
那人身姿不动,脊背挺直,俯视着生他养他的妇人,指节并没有松缓,面色亦是冷凝着,“母亲杀孤,孤甘心受着。但要杀她,孤,决计不许!”
楚太后不解,因此惊愕问道,“稷氏的余孽,难道比你自己还要重要吗?”
那人凤目微眯,可并没有答。
楚太后叱道,“不过是稷氏的余孽,杀一个有什么要紧?你们一个两个,都被这个狐狸精迷惑了!”
那人目光沉沉,闻言却笑了一下,再开口时,说了一句我这辈子也想不到的话。
他说,“母亲知道么,她是陪孤最久的人。”
楚太后只是惊愕着,惊愕使她目瞪口呆,不能说话。
那人顿着,笑叹一声,好似在宽慰自己,又好似在说服自己,好一会儿才说了下去,他说,“比母亲,多陪我六年。”
这句话使我心中一颤。
是了,是了,我在章华宫出生的那一年,楚国送进镐京为质的大公子就来了。楚国的大公子在镐京一住就是十五年,这十五年不曾离开镐京,就不曾回到自己的母国。
从我还是个襁褓婴孩,到咿呀学语,蹒跚学步,再到髫年金钗,豆蔻舞勺,及至到了及笄的年纪,楚国的大公子都在这里。
我只以为身边的人已经都没有了,还不曾想过我这十六年,楚国的大公子也都在我身边,我陪伴了他多久,他便也陪伴了我多久。
从前不曾想过,原来,我竟是陪他最久的人么。
只可惜,只可惜陪伴最久的人,终究杀亲灭国,也终究是要往背道而驰的路上走了。
楚太后错愕地仰头打量他,好一会儿过去,似哭,又似在笑,她说,“你知道自己陷到什么地步了吗?我早就料到这一步,但未料到,你竟陷得这么深了啊。承君啊,不是做母亲的咒你,但你记住我的话,不必我动手杀你,你啊,你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人薄唇微抿,不知在想什么,再开口时眉眼冷峻,又恢复了往日强硬的模样,“孤早已尝尽恶果,再不差这一人了。”
你看,我也是他的恶果,他比谁都明白。
楚太后定定地出神,好半晌过去,才喃喃地问了一句,“稷氏的余孽迟早是楚国的祸害,承君,楚国............怎么能交到你手里呢?”
妇人定定地将长簪拔下,握在掌心,人还没有回神,这夜往万岁殿疾奔已使她发簪坠落,衣冠不整了,此刻拔下长簪,到底使得一头秀发散开了下去。
你说,世人谁不想要体面?
稷氏早就没有了体面,难道郢都萧氏就有吗?卫国宋氏就有吗?
都没有了。
一场宫变轻易就能撕开所有人的伪装,就扒下了人皮,就迫使素日里那些堂皇的,端庄的,显贵的,迫使他们都要一一露出狰狞的,凶悍的,暴戾的模样。
野兽的模样。
谁知道她拔簪是因了什么,众人皆望过去,但见贵妇人将长簪一把刺向了公子萧铎的心口。
万岁殿内殿因这一簪子又一次大乱,那人钳住楚太后的手一作力,帝乙剑便哐当一声掉了下去,在万岁殿的白玉砖上砸出了一声惊心动魄的响。
那人笑叹,“母亲,也是孤的恶果。”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保护新王!”
他还不是新王,可楚国也只有他才能南面称尊。
新王与公子不一样,刺杀公子也许无罪,然刺杀新王就是弑君了。
在此起彼伏的“保护新王”声中,诸将一拥而上,将楚太后围了起来,又架了起来。
楚太后疯狂地挣扎,厉色叱道,“谁敢!谁敢动吾!吾是楚国太后!任谁做了君王,吾亦是楚国的太后!放开吾!你们............你们这些佞贼............放开吾!”
而他们的新王,楚国大公子萧铎抬手掩住心口,心口那处此刻已经溅出了血来。
他的声腔凉凉的,平平的,一个尝遍恶果的人好似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情绪,他说,“太后原有头疾,是夜悲痛过度,经不起宫中变故,已经疯癫。”
诸将亦听着,宫人听着,诸国公子亦听着,“带回万福宫,好生看守侍奉。”
楚太后突然就颓了下去,她先前的气力似乎在这一瞬间全都耗尽了,因而喃喃地叹气,“好啊,你竟要关押自己的母亲,好啊,好啊,我们母子的路,是要走绝了............”
可卫公子宋玉已经架住了楚太后的臂膀,“表哥放心,我亲自送姑母一趟!”
言罢便率卫人上前,楚人和卫人交接的空当,被楚太后得了时机,一巴掌扇向了宋玉,扇出来清清脆脆的一声响,“宋玉,好啊,你好啊!吾的儿子,亲侄,侄女,全都来算计吾!”
宋玉被扇得脸颊发红,却也不恼,只是笑着,“姑母是病了,侄儿不生姑母的气。”
言罢带人架着楚太后往外去,临出殿门前,楚太后忽而停步,回过头来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