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可一旁郭佑的脸色却刷地就白了,他连忙扯了一下于谦的袖子,低声提醒:“廷益,别说了!你不要命了!”
于谦被他拉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但目光依然落在李真脸上。
李真自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意外,他心中想着‘不愧是于谦啊!小小年纪就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胆子倒是不小,”李真略微低头看着于谦,可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不能跟他说,再过个几百年,那小小的倭国,会把我们打得差点亡国吧?这说出去谁信啊。
李真斟酌片刻,开口说道:“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理由。倭国在我大明海疆劫掠了多少年?从洪武年间算起,沿海那些村子,被烧了多少,被杀了多少人?我去灭了倭国,难道不应该吗?”
于谦没有被李真的气势压住,而是抬起头看着他,“殿下,倭寇是该杀!倭国也可以灭。”
“可方法有很多种。殿下为何要用最极端的办法?”他继续说道,“学生只是不明白。杀降者,以后无人敢降。杀平民者,更会留下万世骂名。以殿下的智慧和身份,不会想不到这些。为何偏偏要给他人留下把柄?”
他看着李真,寸步不让,“还是说,学生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把柄?”李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的把柄多了,可每一个试图握住把柄,并借此生事的人,都已经死了。我也不在乎这一点。”
“至于我为什么一定要灭了倭国,”李真看着于谦,摇了摇头,“我跟你说不清楚,你也不会明白。”
于谦正要开口,李真已经抬手打断了他,“不是我在敷衍你,更不是不屑告诉你。而是这件事,我跟所有人都说不清楚。估计以后,也不会有人懂我,但是我不在乎。”
于谦皱眉,李真继续说道,“至于说是不是为了封王?”
“呵呵!”李真突然笑出声来,“我李真要是真想当个王,又何须如此费劲?”
说完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于谦站在原地,看着李真的背影,依然眉头紧皱。
郭佑站在一旁,确定李真离开后,咽了一下口水,又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于谦,你还真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平时看你不怎么说话,一开口就敢跟靖王说这种话!”
“不过靖王居然还没生气,”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可是人屠啊,我爹在家说起靖王的时候,语气都比我爷爷还小心。”
于谦还是那副样子,没接话。
郭佑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小声嘀咕道:“你们工部不愧是靖王的嫡系,连一个旧属的孙子,他都能这么宽待。换作旁人,只怕早就被拎去刑部大牢了。”
于谦还是没有接他的话,目光依然看向李真消失的方向。他就是想不明白,爷爷口中那个近乎圣人的靖王,怎么会留下这样一个说不清的污点?
他摇了摇头,终于收回目光,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诶!”郭佑连忙跟上,“你等等我啊!你们家是不是靖王的亲戚啊!”
李真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穿过花园,走进了一间单独的屋子。这间屋子是他特意让人收拾出来的,门窗都重新糊过,不透风,也不透光,屋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器皿,正一排排整齐地码在木架和桌面上。
他走到屋子最里面那张长桌前,把手里的药箱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取出几味药材来。
黄芪、人参、灵芝、辣木叶等等。还有一些装在玻璃小瓶里的液体。这些都是别人送他的,还有皇后在世时赏赐的。这些年用掉了一部分,但还剩下不少。
他在桌边坐下来,挽起袖子,开始动手。他先取出一些药物,放在研钵里慢慢捣碎,然后将碎末倒进烧瓶,加入适量的清水,点燃了下面的小炭炉。
火焰舔着烧瓶底部,瓶中的液体开始缓缓冒泡,一股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混着人参和灵芝特有的气息,很快充满了整个屋子。他站起身走到另一张桌边,开始处理第二批药材。他把辣木叶用剪刀剪碎,放进另一个烧瓶,加入预先提纯的酒精,然后架好冷凝管。
整个动作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熟练。水汽从烧瓶口升起来,在冷凝管的管壁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又一滴一滴地落进下方的收集瓶里。他又从药箱中拿出一个针筒,抽了一管自己的血液,随时准备用。
他做这些,不只是为了朱标。还有家人和那些他身边在乎的人,毕竟他不可能每个人都去输血,这样风险太大。只是他这些年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一个个老去,心中的紧迫感越来越强烈。
李真已经确定自己不会变老,但还无法确定自己能活多久,他不想让那些在乎的人一个一个过早离开。如果有一天,他们全都不在了,李真不敢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个战力无敌、不死不灭的人,经历过痛苦,失去所有在乎的人,是否会被那种漫长的孤独逼疯?
他把手里的烧瓶轻轻放回架上,用帕子擦了擦手,让自己重新专注于眼前的药液和蒸馏管。他已经想好了,等第一批药做出来,就让张定边试药。虽然不太道德,但他确实是最好的试药对象。毕竟别人,可没有他耐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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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宫里,朱标又坐在了熟悉的武英殿里。
他回来后,没有急着去接手朝政,而是先让人把这段时间朱允熥批过的奏折搬来,一份一份地翻看。
奏折叠得很厚,每一本上都留有朱允熥的批注,字迹端正,措辞得体。有的地方还画了圈,做了标记,看得出来,朱允熥确实很用心。
朱标看得很慢,有时还会停下来,把某一份折子拿起来再看一遍。看过大半后,他把奏折合上,放在桌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他略一思索,又对门外的太监吩咐道:“去把蒋瓛叫来!”
“是!”太监领命而去。
蒋瓛很快便来了,朱标还在翻阅奏本,低着头对蒋瓛说了一句:“你去把藩王麾下那些战将的资料拿来,还有他们子侄的名单。”
“是!”蒋瓛领命而去,很快又去的复返,同时把一摞折子和册子搬了进来,放在朱标桌上后,便退下了。
朱标开始一本本仔细翻看,时不时还会停下来,在某个名字上用笔轻轻点一下,有时又翻回前面去对照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列出了一份名单,手指在最前面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张辅。”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张玉的儿子,得召回来,进讲武监深造。’他又往下移,‘丘福的儿子丘松,也一样。’
他翻到第二页,目光落在一个年轻一些的名字上,‘朱能之子朱勇,年纪还小,先召回应天大学读书,过几年再进讲武监。’
‘宁王麾下,我记得有个叫陈亨的。’
等朱标理清一切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又确认了一遍名单。他想着,这次打完朝鲜,论功行赏是一定的,到时候给他们加官进爵,再把子侄召入讲武监或者应天大学,由朝廷出资培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至于那些武将们怎么想,那就是他们的事了。皇帝要培养你的子侄,这是恩典,也是荣幸!要是不知好歹,下场也是明摆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