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的画舫在长江上顺流而下,终于在一个午后时分抵达了应天。
朱标站在船头,双手扶着船舷,看着那座熟悉的城楼轮廓,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像在给自己鼓劲。
李真走到他身旁,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远处的城墙,笑了一声:“大哥这是怎么了?没歇够?现在要是后悔还来得及,我们直接顺着长江去苏杭一带,微服私访一番,多好。”
朱标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可不是你!既然回来了,那自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船靠岸之后,朱标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蒋瓛和那个贴身太监,悄无声息地上了岸,沿着码头旁边的官道直接进城往宫里走了。
李真站在码头边,看着朱标的背影融进了城门方向的人流里,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吩咐人把从龙虎山带回来的那些书卷一箱一箱地搬上马车。他还亲自看着那些箱子码好,又数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挥手让车夫往靖王府的方向去。
到了府门口,他叮嘱下人把书先搬进书房,不要乱放,等他回来再整理。又让人顺道把李贤送回他家去。
李贤在门口和李烁低声说话,随后朝李真拱了拱手,告辞走了。
李真在门口站了片刻,把门房叫了过来:“我不在的时候,陈豫来过没有?”
门房连忙点头:“来过一次,说是有东西已经做好了,见殿下没回来,就先回去了。留了话,说请殿下回来之后知会他一声。”
李真点了点头,心里已经猜到了那东西是什么,转头对李烁说了一句:“烁儿,应该是显微镜做好了。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李烁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跟了上来。父子俩出了门,骑马往夹江工坊的方向去了。
夹江工坊比李真离开时又扩建了不少,路上遇到几个工匠,都认得李真,纷纷停在路边行礼。
李真摆了摆手没有停步,直接找到了陈豫的屋子里。陈豫听到门口的动静,连忙抬起头来,看到李真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快步迎了上来,拱了拱手:“殿下,您可算回来了!臣等了好些天了。”
李真走进屋:“东西呢?”
“臣这就去取,”陈豫转身从墙角的一个木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紫铜色的物件来。
那物件不大,比成人小臂略长一些,通体由紫铜打造,表面打磨得光滑明亮,线条简洁利落。
整体底座稳固,镜筒笔直,调节用的螺纹旋钮是陈豫亲手打磨的,每一道纹路都均匀细致。
陈豫把显微镜放在木案正中央,退后半步,话里话外都是自豪:“殿下,臣按图纸上的尺寸,废了好几批料,终于做出来了一台。”
“尺寸和结构应当都是按图纸来的,只是不知该如何使用,还请殿下亲自验收。”
李真走上前,俯身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台铜制的显微镜。
他没有急着上手,而是先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看了看做工,又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镜筒,听了听声音,然后伸出手,开始操作。
他先是拧了几下粗准焦螺旋,发现镜筒在螺纹的带动下,移动得十分顺滑,不紧不松,没有卡顿,也没有晃动。他又试了试微调旋钮,手感同样恰到好处。
李烁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他看到父亲拧那个小旋钮时,镜筒便缓缓上下移动,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工作,便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爹,这东西怎么用?”
李真没有立刻回答。他直起身,从旁边拿起两块薄薄的玻璃片,将其中一块递给了陈豫。
陈豫接过玻璃片,翻来覆去看了看,不明所以:“殿下,这是……”
李真说:“舔一下。”
“啊?”陈豫愣了一下:“舔?”
李真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对,舔一下。”
陈豫虽然不明白李真到底要做什么,但见他神情认真,也不像是开玩笑,便迟疑着伸出舌头,在玻璃片表面轻轻舔了一下,留下一道薄薄的水痕。
李真又拿起另一块玻璃片,将两块叠在一起,小心地卡在了镜台中央的夹子上。
然后他转身点燃了旁边的一支蜡烛,将烛火调到合适的高度,又低下头调整了镜台下方的反光镜,让烛光恰好反射到玻片上,最后才凑近目镜,眯起一只眼睛,手指按在粗准焦螺旋上,缓缓地转动,一点一点地调整焦距。
李烁站在一旁,屏着呼吸,记住了李真的每一个动作,任何一个细节也不敢漏。
过了片刻,李真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也舒展开来:“成了!你们谁要看看?”
李烁早就等得心痒难耐了,连忙凑上来:“爹!我先看看!”
李真让开位置,示意他凑到目镜前。李烁学着父亲刚才的样子,凑近目镜,眯起一只眼睛。
当他的目光落在镜片内的东西后,明显被吓了一跳。
李烁忽然猛地往后一退,忍不住惊呼出声:“爹!这里面怎么……怎么这么多虫子!”
一旁的陈豫一听“虫子”两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犹豫片刻也凑了上去。
他学李烁的样子凑近目镜,眯眼看了一会,很快就看清楚了里面的东西。随即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面如土色。
他有些慌乱地跑到墙角,弯着腰,用手指使劲抠自己的舌头,又抓起桌上的水壶往嘴里灌了好几口,咕噜咕噜地漱了半天口,才抬起头来,一脸惊恐地看着李真。
“殿下,臣每日洗漱,嘴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虫子?莫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李真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你很正常,每个人都一样,这东西无处不在,你是吐不掉的。”
李烁又重新凑到显微镜前又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问:“爹,你上次说的,显微镜能看到人生病的原因。莫非指的,就是这些虫子吗?”
李真点了点头:“没错,但也不全是!你可以简单理解为外邪入体的表现。而且人的身体里,本来就有很多这种虫子,有些对人是有益处的。要是没了,反而活不下去。”
李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治病,就是把这些致病的虫子杀死?”
李真又点了点头:“大部分情况下,可以这样理解。”
陈豫站在墙角,听到这段对话,脸色依然没有缓过来,只觉得嘴里、喉咙里、肚子里,哪哪都不对劲。
李真把显微镜小心地收进木箱里,合上盖子,然后抱起来准备带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那里搓手臂的陈豫,笑着摇了摇头:“别想了,不想就没有了。”
他拍了拍陈豫地肩膀,“这个显微镜,你按燧发枪的法子,拆解成不同部件,做一批出来,我有大用。”
陈豫忍着那股不自在,拱了拱手:“臣一定尽快完成。”
李真点了点头,抱着木箱转身出了工坊。李烁快步跟在他身后。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身上的血到底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