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原的第十四师团,现在是被他围在考城,动弹不得。他这一招‘以工代赈’,等于凭空给我们拉起了半个河南省的民心......”
“而且......”白健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程桦的那个师,被救下来之后,已经通电全军,声称......唯104军马首是瞻。”
委员长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当然知道。
北线,现在是整个华夏战场上,唯一的亮点。
陆抗打得越好,他的声望就越高,他在豫东的根基,就扎得越深。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骂,骂得越凶,就越显得自己无能。
他现在,根本动不了陆抗。
动了陆抗,北线一垮,平汉线洞开,鬼子的兵锋,半个月就能从郑州打到江城城下。
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备笔!”
委员长重新坐回桌后,脸上那暴怒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冷。
“再给陆抗,拟一份嘉奖令。”
“就说他......深明大义,爱民如子,以工代赈,实为国之干城。特批其在豫东,可临机专断,便宜行事。”
“另,擢升其为......豫东战区,副总司令!娘希匹,这么喜欢呆,就让他呆在那里吧!”
白健生心头一震。
......
考城前线,104军阵地。
与南线那令人窒息的阴冷,截然不同。
这里,正被一股霸道的、暖洋洋的肉香所笼罩。
几十口巨大的行军锅,一字排开。
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炖着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
大块的红烧猪肉罐头,配上从当地老乡那里换来的红薯粉条和白菜,在浓郁的汤汁里翻滚。
伙夫们挥舞着大铁勺,搅得满锅生香。
104军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战壕里,用搪瓷缸子、用饭盒,甚至是工兵铲,分着这滚烫的美味。
他们吃得满头大汗,嘴里呼着白汽,脸上洋溢着一种只有饱餐之后才会有的满足。
陆抗的指挥车,就停在阵地后方的一处高地上。
车门大敞着。
贺应年,就坐在一张折叠马扎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
他的手,还在微微地颤抖。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南线的弟兄,连树皮草根都吃不上。
北线的兵,却在这里,吃着他连在江城都难得吃上一顿的猪肉炖粉条。
这......这还是在打仗吗?
“贺长官,尝尝。”陆抗递过去一双筷子,自己也端起一碗,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鬼子罐头的味道,还不错。”
贺应年机械地,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猪肉,放进嘴里。
肉香和酱香,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尝过这么实在的肉味了。
可这肉,吃进嘴里,却比黄连还苦。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跑了过来,啪的一个立正。
“报告军座!风向已测定,东南风,三级!”
陆抗放下饭碗,擦了擦嘴。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阵地前沿,拿起一个铁皮喇叭。
“命令!”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阵地。
“所有炊事班,把你们的锅,都给我抬到上风口去!”
“再去找几台鼓风机来,对着小鬼子的阵地,给我使劲地吹!”
“今天,咱们不打炮,不放枪!”
“咱们......请对面的土肥原师团,闻闻肉香!”
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伙夫们更是来了精神,嘿咻嘿咻地,抬着一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跑到了阵地的最前沿。
十几台大功率鼓风机被架了起来,对着鬼子的阵地,开始呼呼地猛吹。
那股浓郁、霸道、足以让饿了三天的人发疯的肉香,乘着东南风,浩浩荡荡地,飘向了五里之外,那片死寂的鬼子阵地。
土肥原的第十四师团,已经断粮两天了。
士兵们的肚子里,早就空得能跑耗子。
当那股肉香,第一次飘进他们鼻子里的时候,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一个正在擦拭步枪的鬼子兵,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了下来。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尴尬的声响。
这声响,像是一个信号。
整个阵地,都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肠胃蠕动的声音。
土肥原贤二站在他那千疮百孔的指挥部里,也闻到了。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八嘎呀路!”
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弹药箱。
“陆抗......这个魔鬼!!”
这是诛心之计!
饭田国之助冲了进来,脸色比哭还难看。
“阁下......弟兄们......弟兄们的情绪,快要控制不住了!”
土肥原冲出指挥部。
他看到,他那些曾经以武士道精神为荣的士兵,此刻正像一群野狗一样,趴在战壕的边缘,对着南边的方向,拼命地嗅着,一个个双眼通红,喉结上下滚动。
“杀马!”
土肥原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把所有的军马,都给我杀了!给士兵们,煮马肉汤!”
这是他最后的办法了。
可就在十几个马夫,流着眼泪,刚刚举起屠刀的时候。
第一个鬼子兵,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像是一头饿疯了的野兽,在极度饥饿的驱使下,发出的本能嚎叫。
他把手里的三八大盖,狠狠地摔进了泥水里。
他手脚并用,狼狈地从战壕里爬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朝着南边那股能把他魂都勾走的肉香,踉跄着狂奔。
“肉……肉!!”
他的动作,像是一颗投入火药桶的火星。
“板载!!”
更多的鬼子,红着眼睛,端着刺刀,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出了阵地。
纪律、武士道、命令,在人类最原始的食欲面前,被碾得粉碎。
黑压压的人潮,涌过了布满弹坑的死亡地带,目标不是阵地,不是荣誉,而是那一口能救命的热汤。
陆抗站在指挥车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所有步兵单位,原地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