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闲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雾气一点一点地驱散了。
脚下的路从硬实的土路,变成了碎石混杂的砂砾路。
两侧的田野渐渐变成了低矮的丘陵,树木也比仙子村那边的更加密集。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把背包换到另一侧肩膀上,继续往前走。
走到中午的时候,他在路边一棵大树底下休息了一会儿。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脚边的地面上洒落一片碎金。
他掏出秦德根给的那张地图,展开来看了看,对照着周围的地形和山势走向确认了一遍方向。
然后将地图折好放回包里,站起来继续赶路。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
丘陵变成了连绵的山地,植被越来越密,路面收窄成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野径,两侧的灌木和蕨类植物几乎要将路遮住。
他用匕首拨开挡路的枝条和藤蔓,脚下的泥土湿润而松软,踩上去的时候会往下陷少许。
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混合着腐烂叶片和泥土的气息。
大约下午四点多,他听到了水声。
沿着声音的方向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一条大约两丈宽的溪流出现在前面,水色清浅,底部是圆润的卵石。
水流不急但声音,在安静的林间传得格外远。
他在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凉水沾上皮肤的时候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
他直起身沿着溪流往上,走了大约一里路,在溪流转弯处停住了脚步。
前面的山势变宽了,两侧的山壁向后退去,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山谷。
山谷中央有一片弯月形状的水面,水色深绿,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沉静的光泽。
水面周围的岸边,长满了高高的芦苇和不知名的水草,风从山谷口吹进来把那些芦苇的穗子吹得朝同一个方向倒伏。
月牙湾。
林闲没有急着靠近。
他在溪流边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来,借着石头的掩护仔细观察着,那片水湾周围的动静。
水湾北岸有一片较为平整的坡地,上面散落着几栋低矮的木屋,屋顶铺着暗色的树皮或茅草,看起来简陋而陈旧。
木屋前面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晾着几件深色的衣物和几串晒干了的草药。
几道细长的烟气,从其中一栋木屋的屋顶缝隙里升起来。
在白天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只有仔细看才能捕捉到,那种淡得近乎透明的气流。
有人。
林闲蹲在石头后面,又观察了一会儿。
确认了那几栋木屋的布局和周围地形。
水湾南岸是陡峭的岩壁,没有路可以上去。
北岸那几栋木屋三面被芦苇和水草环绕,只有一条从坡地延伸出去的小路,通向外面的山林。
进出只有那一条路。
他沿着水湾的外围绕了大半圈,避开开阔地带,利用树丛和岩石的掩护一点一点地靠近了那几栋木屋。
在距离最近的一栋木屋,大约三十步远的一丛灌木后面停下来,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着那片空地。
空地上有两个人,都穿着暗色的短衫和宽腿裤,光着脚在晒药材。
两个人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习惯了这种午后日常劳作的节奏,看不出任何紧张或警戒的迹象。
林闲又往前移动了几步,在距离那栋木屋更近的一棵老樟树后面蹲下。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那几栋木屋侧面的情况。
其中一栋木屋的窗户半开着,里面透出暗淡的光线,有人影在屋内走动。
空气中除了草木和水的气味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跟他之前在那些蛊毒坛和中毒者身上,闻到的那种味道一致,淡一些,但辨识度很高。
他没有贸然闯入,打算先摸清里面的布局和人数,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正想着下一步的动向时,身后方向的山林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干枯的树枝。
那声响很短促,几乎会被风声盖过去,但林闲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
他没有回头,借着蹲着的姿势把身体的重心,微微调整了一下。
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同时把神识往身后的方向延伸过去,捕捉那道声响来源处的气息波动。
林闲没有回头,但右手已经扣住了匕首的刀柄。
他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向后铺展出去,捕捉到那道气息的轮廓。
一个人,身形偏瘦,脚步极轻,正从侧面大约十五步外的灌木丛中缓慢靠近,手里应该握着什么。
但那道气息里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像是只是普通人的身手。
他在那人再靠近两步的时候猛地动了。
身体从蹲姿突然暴起,向右后方斜掠出去,几乎在那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到了对方面前。
匕首的刀鞘抵住了那人的咽喉,另一只手同时制住了对方的手腕。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刀锋上沾着干涸的泥土和草汁。
林闲低头看了一眼对方面孔,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肤色黝黑,颧骨高耸,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衫,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
脸上有一条旧伤疤,从眉梢斜拉到颧骨下面。
他的目光带着惊恐和愣怔,像是没料到有人能这么快近身。
林闲的刀鞘没有移开,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月牙湾的人?”
那人喉咙动了一下,嘴唇哆嗦了片刻,开口说话带着浓重的南边境口音。
“我……我是山下寨子里的,来这边砍柴。不是月牙湾的人,那边的人不让我们靠近。”
林闲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确认他的目光虽然惊恐但不闪烁,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他松开了制住对方手腕的那只手,刀鞘也收回来半寸:“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那人喘了几口气,咽了口唾沫:“我……我看到你往这边走,就绕过来看看。这边平时没人来的。你……你是来找月牙湾那些人的?”
“是。”林闲把匕首收好,“你知道里面,住着多少人吗?”
那人犹豫了一下,目光往水湾北岸那几栋木屋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里面住了八九个人,有一个领头的,会炼蛊。”
“他们不跟寨子里的人来往,也不让外人靠近那片水湾。”
“去年有个采药的误闯进去,第二天被人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黑了,没熬过晚上。”
林闲点了点头:“你回去吧,别跟任何人说见过我。”
那人像是松了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柴刀,转身快步钻进了林子里,很快就消失在灌木和树丛后面。
林闲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人跟着,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那几栋木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