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墓地。
两个人走得很慢。
男孩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带布莱斯去什兰市散步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她也放慢了脚步,好让两个人的影子能投在同一块石板上,他当时注意到了,然後他也默默地放慢了脚步。
今晚也是一样。
Thomas Wayne. Martha Wayne.
画中的托马斯·韦恩和路明非在平行世界里见过的那个男人长得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他更年轻,也更瘦。
墓园不大。
两块并排的墓碑立在月光下,周围种满了白色的铃兰。
男孩站在布莱斯身後。
夜风从哥谭港的方向吹过来,铃兰在风中微微摇晃着,细碎的白色花瓣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一地被打碎的星星。
布莱斯静静站在被夜露浸湿的草地上。
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墓碑前的草地上交叠在一起。
布莱斯:韦恩除了阿福之外从未在往何活人面前莱过这里:
路明非或许是除了阿福之外第一个被她带到这里来的活着的人。
他环顾四周。
韦恩家族的私人墓园比他想像的要小很多。
这里就两块墓碑。
路明非觉得这很像蝙蝠家族的风格。
能用两块石头解决的事情绝不用第三块。
好吧,真听起来有点地狱了。
他的视线又下意识地往上挪了一点,目光重新看向两块墓碑之间的那片铃兰上。
其中有一朵已经开始枯萎了。
花瓣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褐色。
「我爸爸他不喝酒。」布莱斯陡然说。
「什麽?」
「托马斯·韦恩。」布莱斯说,「我的父亲。他不喝酒。」
路明非安静地听着。
「他是外科医生。」
布莱斯的视线落在右边那块墓碑上,「所以他从来不碰酒精,连韦恩家族的酒会上他杯子里装的都是葡萄汁。」
「阿福每次都帮他准备,用最贵的红酒杯装葡萄汁。」
路明非眨眨眼,其实布莱斯也不喝酒。
她在社交场合举着的酒水里面装的其实一直都是葡萄汁。
「他的手很稳麽?」
「很稳。」布莱斯说,「阿福说他能在颤抖的地铁上给一颗豌豆缝针。」
「那你呢?」
「我不缝豌豆。」布莱斯微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窝下面总是压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路明非有时候都会忘记这个女人其实才二十出头。
「你母亲呢?」路明非轻声问。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但他觉得既然布莱斯带他来到了这里,那麽她或许...
愿意让他多知道一点。
「我妈妈,玛莎·韦恩。」布莱斯终於开口了,「她很温柔,就和克拉拉的妈妈一样。」
「她也会克拉拉的妈妈一样烤苹果派,圣诞节的时候会在壁炉前面给我读故事。」
「你还记得?」
「我那时候七岁。」布莱斯说,「珍珠项链。她戴着珍珠项链。」
路明非一滞。
他选择闭上嘴,安安静静地站在布莱斯身後。
「路明非。」
「嗯?」
「你知道我为什麽带你来这里吗?」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
他心里其实有很多种猜测。
比如蝙蝠侠可能需要一个能举起墓碑的搬运工,比如布莱斯可能想让他用热视线帮忙清理一下墓碑上的苔藓。
「不知道。」他选择了最诚实的回答。
布莱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路明非有超级视力,所以他看见了。
布莱斯笑了。
「因为他们应该知道。」她说。
「知道什麽?」
路明非愣住。
「有个废柴住在他们的房子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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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嘴角抽动。
居然敢这样羞辱他!
他愤怒了!路明非很生气,後果很严重!
「那个废柴甚至还会在蝙蝠电脑上留下搜索痕迹。」布莱斯补充,「连清除浏览记录都不会。」
"
路明非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别这麽说。」他欲哭无泪。
「嗯。」
布莱斯颔首。
风又从港口方向吹过来了,吹得布莱斯露出了一瞬的白皙腰窝,月光在那小小的沟壑里积起了一小片银池。
路明非悄悄把视线移开了。
「说起来,你觉得他们会怎麽看我?」男孩问了一个他其实一直想问但一直没好意思问的问题。
「我父亲会给你做一次全面体检。」布莱斯说。
「啊?」
「他是医生。」
...他不会给我开刀吧?」
「不会,他会检查你的牙齿有没有蛀牙,以及你最近有没有按时吃维生素片。」
「我当然按时吃维生素片了,不然阿福会很生气。」
「嗯,所以他也会很生气。」
「那你妈妈呢?」
布莱斯沉默了一拍。
「她会给你烤苹果派。」
「或许会问你很多问题,比如你在学校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交到朋友,晚上有没有好好睡觉"
路明非挠挠头。
他好久没听过布莱斯说除了任务与危机之外的事情了,好久没听到这个女人与他谈论日常的事情了。
男孩看着面前女人的背影。
她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站在父母的墓前,和一个废柴说着一些关於苹果派和维生素片的无关紧要话。
「布莱斯。」
「嗯。」
「你妈妈的苹果派是什麽味道的?」
「不知道。」布莱斯说,「我七岁以後就没吃过了。」
「那让阿福做一个?」
「阿福做的不一样。」
「克拉拉做的怎麽样?」
「更不行。」
「那我做怎麽样?」路明非眨了眨眼。
布莱斯转过头来看他,泪痣在月光的映衬下像一滴被琥珀封存的泪水。
「你会做苹果派?」
「不会。」路明非老实承认。
「那你做什麽?」
「烤冷面算吗?」
布莱斯:.
「不算。」她说。
「我可以学。」路明非一本正经。
「你学什麽?」
「学做苹果派。」他严肃道,「去找克拉拉的妈妈,玛莎婶婶教我做,怎麽样?克拉拉的妈
妈,也是妈妈的味道。」
女人在月光和白色的铃兰之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路明非被看的有些心虚。
「路明非。」
「嗯?」
「你知道学做一个合格的苹果派需要多久吗?」
「多久?」
「半年。」
「我只需要一瞬间,我有镜瞳。」
「你不需要镜瞳。」
「那我需要什麽?」
「耐心。」布莱斯说。
路明非哑口无言。
耐心。
他这辈子最缺的东西之一。
「我会学的。」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正经道,「等我学会了就做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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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麽?」
当然是,路明非刚想点头,可脸色却是一愣,他竟发现布莱斯不知什麽时候已经转过身来正对着他了。
她脚步完全无声,接着不容置疑地捧住他的脸颊,将他拉下来仰起下头直到她的前额贴上了他的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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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大脑宕机了。
布莱斯的额头好凉。
这是路明非意识到的第一件事。
他的超级感官已经完全超载了。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
一丝很淡很淡的雪松味,似乎是阿福放在衣柜里的薰香。
他能看到她的睫毛,她的泪痣。
但路明非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瑕疵。
比克拉拉脸上若隐若现的酒窝好看,比巴莉额头上那根永远压不下去的呆毛好看,比苏恩曦生气时鼓起来的婴儿肥腮帮子好看,比绘梨衣笑起来时头发上摇摇晃晃的小黄鸭好看,比夏弥的....
等等。
路明非的大脑重启了,他的心率飙到了一百二十,他在发抖。
顺带发现了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在男女之间头碰头的时候,他要做什麽?
选项A:你这个懦夫你还不上?
选项B:路明非你不要让我看不起你!我可是买好了门票的!
选项C:亲下去这辈子就算是死都值了吔!
不不不不不。
路明非心里的小人开始了战斗。
你在干什麽?!路明非!
这是布莱斯·韦恩!
你的导师!你的监护人!你异父异母的姐姐!
可是。
可是她的额头好凉,凉得让路明非心疼。
路明非想让她暖起来。
这个念头从他心脏的某个角落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头微微向前倾去。
然後...
「咚"
.?"
路明非身体一软,下一瞬便呈四十五度角飞了出去。
发生什麽事了?
在倒飞出去的过程中,路明非的大脑终於从混沌中恢复了点神智。
他是至尊小超人,他是人间之神。
他的身体硬度足以承受从大气层外直插地表的再入加热,他的骨骼密度是正常人类的几千倍,他曾经用脸接过毁灭日的全力一击而只是流了一点鼻血。
布莱斯·韦恩怎麽把他打飞了?
除非....
「噗路明非背朝下砸进了铃兰丛里。
白色的花瓣和露水洒落一地。
他仰面躺在碎花之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四肢突然之间变得绵软无力。
路明非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接着嘴角抽动着看向身前。
只见女人正在往战术腰带的一个暗格里塞一块石头。
一块很小的绿色石头。
路明非恍然大悟。
路明非万念俱灰。
她带了氪石。
这个女人居然在带他去给父母上坟的时候在腰带里揣了一块氪石。
坏女人。
她太坏了吧。
路明非仰面躺在铃兰丛里,碎花瓣落在他的脸上。
他盯着哥谭的夜空。
他想了很久。
久到一朵从枝头飘落的铃兰花瓣慢悠悠地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可是他真的好爱她。
..布莱斯。」
「嗯。
「你什麽时候把氪石塞进腰带的?」
「出门之前。」
「你出门之前就知道今晚要用?」
「蝙蝠侠永远有备用方案。」
路明非挣扎着坐起身来,铃兰的花茎从他的T恤领口里伸出来,让他看起来像一个从花坛里刚被刨出来的花盆。
布莱斯站在原地,双手抱在胸前。
月光打在她的身上,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
「你这个废柴。」
「不要侮辱我,不然我很生气。」
「下次再有这种举动..
布莱斯俯瞰着从铃兰丛中爬出来的狼狈男孩。
「我会用铅做的氪石保险柜砸你。」
.铅做的保险柜大概有多重?」
「五百公斤。」
「在我失去超能力的状态下被五百公斤的保险柜砸中的话..
路明非若有所思。
似乎也不亏吧?反正龙血够坚挺。
该死的,龙血这个废物刚刚为什麽不涌动一下,不然自己刚刚肯定可以..
夜风吹过墓地,铃兰在碎裂之後的花圃里依然固执地摇晃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两块墓碑之间的草地上,依然交叠在一起。
好像不管发生什麽,这两道影子都不会分开。
路明非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和泥土。
氪石的效果正在消退。
太阳能量从他的骨骼深处重新汇聚起来,他的超级听力最先恢复,然後是超级视力,然後是生物力场的振动。
他重新听到了布莱斯的心跳。
从他进墓地到现在,从额头相贴到她出拳,从铃兰碎到铃兰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散...
蝙蝠侠的心率波动了。
路明非从铃兰丛里拔出了自己。
布莱斯已经在月色下走出了几步。
男孩看着她的背影,他觉得这个画面他应该记住。
「布莱斯。」
「嗯。」
「今晚月色真美!」路明非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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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谭的月亮只会带来噩梦,月色从不会美。」女人声音依旧平静,「要做梦就回家睡觉。」
「咔。」
墓园的铁门合上。
就好像她关的只是一扇普通的门,而不是路明非这辈子说出的第一句情话的回音。
站在原地,路明非挠了挠後脑勺。
嗯.
其实这也不能算情话吧?
布莱斯·韦恩是他的导师、监护人、半个姐姐、半个老板、偶尔的噩梦制造机以及迄今为止把他揍得最惨的人类。
他对她说我爱你就像对阿福说谢谢你的晚餐或者对零说你今天也很矮一样自然。
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被说出来。
在她父母的墓碑前,在白色的铃兰花里时机刚好。
可..
路明非站在碎花铺满的草地上想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了一个有点可怕的事实。
他对夏弥也没说过,对巴莉更不可能...
因为这两个女人他们会做的绝对是录下录音然後在路明非耳边循环播放五百遍直到路明非羞愧自杀。
他能直接说出口的对象似乎只有布莱斯?因为蝙蝠侠不会把它当回事。
路明非觉得这大概就是自己的保护机制。
他只敢对那些绝不可能把这句话当真的人说真话,对会把这句话当真的人,他连嘴都张不开。
算了...
不想了。
再想下去今晚别睡了。
路明非伸了个懒腰,骨骼在拉伸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生物力场在皮肤表面无声地振荡开来。
他能听到数公里外哥谭港的汽笛,脚下地下河的水流。
路明非弯腰把一朵被他压扁的铃兰轻轻扶正,他转过身,朝墓园的出口迈了一步。
「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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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声音出现得突然。
路明非愣愣转身。
碎云从月亮上缓缓漂过去。
女孩悬浮在半空中,月光落在她的脸上。
路明非看不到她的眼睛。
这让他莫名其妙地心慌了一下。
他和克拉拉认识这麽久了。
从暴雨中坠落被她接住的那个夜晚起,她蓝天般的双眼就一直是他在这个陌生宇宙里最先学会辨认的星标。
什麽时候被月光就能轻易挡住?
「克拉拉?」他仰起头,「你怎麽来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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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看着女孩轻飘飘落下来的身影。
路明非觉得自己应该换点什麽说辞。
「你还好吗?」他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