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清回去的时候,叶笙在书房翻东西,头没抬:“怎么样?”
“先生教算术,”叶婉清把书包放到桌边,“比我预想的快。”
叶笙嗯了一声,把手里那张纸翻了面。
叶婉柔从门口探进来:“爹,许先生让我们默写‘一二三四五’,刘有根家的老三,把‘四’写成‘西’了。”
叶笙放下纸,抬眼。
“许先生没骂他,让他把‘四’写了十遍,说错了没关系,不改才是问题。”
叶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叶婉仪缩在门框边,捏着那只旧木马,低声补了句:“先生说,明天开始,上课不能迟到。”
“那你们几点出门?”叶笙看她。
叶婉仪想了想,说了一个时辰,叶婉清在后面悄悄比了个手势,往早挪了半刻。
叶笙把这个细节看在眼里,没说穿,重新低头看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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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许时安来找叶笙,直接说:
“算术课里,我想加几样东西。”
叶笙在舆图前站着,回头。
“账目、称重、换算,这几样现在会用,往后做什么都使得上。”
叶笙:“再加一样,契约。”
许时安顿了一下:“契约?”
“会认字,能算数,但看不懂契约,还是跟瞎子差不多,”叶笙在舆图上找了处位置,手指点了点,“把常见的契约格式编进课里,让孩子们知道,什么叫合规,什么叫坑人。”
许时安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上次赵家那案子,改了字的借据,是两成利改的四成。那几户人家不认识字,所以不知道。”
叶笙:“对。”
许时安转身走了。
叶笙回头看舆图,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许时安开课的消息,在清和县里散开得比叶笙预想的快些。
头一个跑来的,是东市粮行高掌柜。圆滚滚的身量,笑得一脸褶子,说是听说叶大人建了私塾,特来贺喜,话绕了一大圈,落脚点落在:那个教算术的先生,能不能也给他铺子里的伙计上几堂课?
叶笙把茶杯推过去,说:“去找许先生谈,我这边不管这事。”
高掌柜笑眯眯地走了,礼盒是自己提回去的。
常武送走他,进来嗤了一声:“又是一个想走捷径的。”
叶笙把舆图重新摊开:“这个人是真有需要。”
常武不解。
“店里伙计不识字,不会算,每年光是短账、漏账,损失很大。高掌柜明白这账怎么算,”叶笙拿笔在图上划了道线,“他这是在找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常武咂了咂嘴:“那他来干嘛不直接说?”
“说了,显得他有求于人。”
常武:“……行吧。”
这几天,叶笙一直在盯这张舆图。
清和县地势平,土质好,西边那条溪是很关键的东西,往南六十里还有个小渡口,但眼下基本荒着,少有船只经过。县城里的生意不算差,但也活泛不起来——粮行、布庄、铁匠铺,年年这几样,换汤不换药。
他在案前坐了半个晚上,把县志翻了三遍,凑出些东西,又不足以下定论。
第二天一早,他叫上常武,自己套了匹马,出了城往南走。
渡口在一个叫石码头的地方,这名字说是名过其实都算抬举——就是溪边一块凸出来的大石板,上头有道浅浅的系缆绳的凹槽,岸边长着一排芦苇,几只水鸟飞进飞出。
常武站在岸上往下看,皱着眉:“这也叫渡口?”
叶笙跳下马,沿着岸边走了一段,把脚边的淤泥踩了踩,蹲下来抓了把岸边的沙土。
“以前有船。”叶笙站起来拍了拍手,“这凹槽的磨损一看就是长年累月留下来的,不是一两年能有的。”
常武把那凹槽瞅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门道,配合的点了点头:“哦。”
“溪宽够用,水深也行,问题是上游有没有截断。走,往上游看看。”
两人牵马沿着溪岸走了大半个时辰,在上游找到了问题所在——溪道里有一段被几块大石头和淤积的树根堵着,堵得不严实,但水位就低了一截,往下的载重吃水跟着不够,大点的货船过不来。
叶笙在那堆石头边站了一阵:“清一清就能用。”
常武:“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常武盯着那堆烂石头,半天吐出一句:“那以前的县令,脑子装的啥?”
叶笙没评价,牵着马往回走。
回到县衙,叶笙把刘安叫来,问了一件事:清和县每年出的货,走哪条路运。
刘安想都没想就答:走北边官道,到荆州府城,再转各处。
叶笙问:“走官道,到府城要多少天?”
“快马三天,货车得五六天。”
“那走南边渡口,往下游行呢?”
刘安愣了。
刘安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站了一会儿,摸出一本薄薄的县志翻了翻,不太确定的说:“走下游的话……下游通临江,临江是大码头,但这条水路,上游有一段,好像是堵了。”
“堵了多久?”
“志上没有单独记,下官去查查。”
刘安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大人,查出来是什么用意?”
“查出来再说。”
刘安出去了,脚步比平时利落了些。常武把舆图拉过去研究了一会儿,推回来:“兄弟,你是想打通这条水路?”
“先把情况弄清楚,”叶笙提笔在水路沿线做了几个标记,“路没搞明白之前,不好说别的。”
常武托着腮想了想:“就算水路通了,比走官道快多少?”
“货运上,水路一般省三分之一到一半的时间,”叶笙没抬眼,“而且水路载重是陆路的几倍,成本摊下来,差得多。”
常武眼睛都瞪大了:“这么多?”
“嗯。”
常武把图再拉过去,盯着那条蓝线看了很久:“兄弟,那这清和县,是不是可以做货运的生意?”
叶笙放下笔,第一次正面看他:
“你开窍了。”
常武哈哈一乐,把舆图拍回桌上。
刘安三天后把结果带来。
溪道上游那段堵塞,最早的记录是十一年前,当年涨水,上游山体滑落,大块石料顺势滚入溪道,加上后来连年旱涝交替,淤积越来越厚,久而久之就搁置了。
搁置的另一个原因是:清淤要钱,以前的县令觉得划不来。
叶笙把那本记录放回去,问:“请人清淤,大概要多少银子?”
“下官没估算过。”
“去找两个懂水利的人问问,三天给我结果。”
刘安应了出去,走路带着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