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刘有根三人齐刷刷抬起头,眼眶都红了。
哑巴周老汉扯着他大儿子的袖子,嘴巴张合,发不出声音,大儿子替他把话说出来,声音哽了一下:“大人,我爹说,当年借据立好,他还专门请了村里识字的秀才公念了一遍,就是两成利,他记得清楚!”
“来人,”叶笙拍了一下醒木,语气没什么起伏,“把赵家管事徐福传来。”
消息传到赵家,赵员外在厅里踱了半圈步子,停下来看着管事,一个字没说,只是手里那只茶杯放下去的声音有点重。
管事低着头,小声说:“老爷,那几张借据,都是徐福经手的……”
赵员外闭了闭眼,把手一抬:“叫他去,嘴巴管严实了。”
徐福到了大堂,一进门就噗通跪下,喊冤说借据全是照账本抄的,一字没动,是那几家人记错了,他赵家向来行得正、立得直……
叶笙没打断他,等他说完,才开口:“说完了?”
徐福:“……说完了。”
“那把这三张借据里改过的地方,给本官指出来,本官就信你说的。”
这话一出,徐福跪在那里,半张脸通红,半张脸惨白,腿开始抖的不稳,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常武在旁边早就看不下去了,抄起水火棍往地上一砸,震的梁上都往下掉灰:“痛快点!说还是不说?”
徐福抖了一下,还是死死咬着牙。
叶笙摆了摆手,让常武退回去,自己把三张借据整整齐齐的叠好,让人存档,然后看向堂下三户人家:“先回去,此案本官接了,三日内给你们结果。”
刘有根磕了个头,起身的时候眼眶已经湿了:“谢大人。”
三人走后,徐福还跪在堂上。
叶笙低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本官给你一个晚上想清楚,明天来这里,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本官看在你初犯的分上,从轻处置。要是明天还这个态度……”他顿了顿,“律条上的东西,你比本官清楚。”
徐福脸色垮了下去,磕了个头,被人架了出去。
常武端着手臂,凑过来低声说:“兄弟,你不让我揍他,他熬得住吗?”
“熬不住,”叶笙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揍了就是皮肉痛,一个晚上让他自己想,比揍管用多了。”
常武咂咂嘴:“行吧,你说了算。”
果然,第二天一早,徐福进了大堂,没等叶笙开口,就把头磕在地上,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情从头到尾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是赵员外默许的,嫌那三户人家还债的时候闹腾,就让他把账上的字改了改,挑的是不容易看出来的地方,改的时候还刻意用了旧墨……
堂下看热闹的吏员们大气都不敢出,谁也没料到这案子几天就给翻了个底朝天。
徐福交代完,赵员外那边当天就递了帖子,说有要事禀报,请叶大人示下。
叶笙回了两个字:明日。
到了明日,赵员外进门的时候,腰弯的比头一次低了不止一截,那些客气话一句没说,直接把自己和徐福做的事从头到尾倒了个干净。
叶笙听完,把茶杯搁下,语气平静:“那你说,这事怎么了结?”
赵员外憋了片刻,低声说:“那两百亩地,按原市价退回去,债务照两成利算清,剩余部分由赵家补足。”
“还差一样,”叶笙说,“徐福伪造借据,这件事要写成告示贴出去,让全县百姓都知道来龙去脉。”
赵员外脸皱成一团,到底没反驳,低着头:“任凭大人处置。”
“徐福打二十板子,告示贴三天,你自己那份,本官念在你主动认罪,这回不追究,”叶笙端起茶,语气很淡,“但有下次,就别只赔地了。”
赵员外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难受,拱手告退,出门的时候脚步虚浮了些。
他站在县衙台阶上吹了会儿风,回头看了眼那扇厚重的朱漆门,三十年来头一次觉得这扇门陌生。
历任县令,哪一个不是钱开路,这一套,从来就没失灵过。
徐福挨了二十板子,半条腿拖着被人扶回去,赵家退地、补款的消息跟着在县里传开。
不到半天,东市卖菜的、布庄的伙计、码头扛活的,全都知道了。街头巷尾传着,叶大人接了案子,三天结了,把赵员外逼的主动把地吐出来。
说法越传越热闹,有人说叶大人当堂把赵员外骂的狗血淋头,还有人说赵员外跪在大堂上哭着认罪,版本越来越多,但核心内容就一个:地退了,人打了,赵家吃了个哑巴亏。
县城往东五里,刘有根站在自家田边,把地契叠好揣进怀里,蹲下来抓了把泥,捏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地头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
消息传到叶家村,村长拄着拐杖在晒谷场站了半天,逢人就说一句:“我就知道,笙子不一样。”
叶山叼着根草茎,靠在矮墙上晒太阳,听他重复了四五遍,没忍住:“村长,这话你今天说了多少回了?”
村长瞪他:“说多少回不行?”
叶山慢慢把草茎从嘴里取出来,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也不接话。
县衙后院,三个小丫头也从李福嘴里听说了案子的结果。
叶婉柔刺了半天绣,绣花针在布面上停下来,问叶婉清:“大姐,赵员外这回丢了那么大的脸,以后会不会记仇?”
叶婉清端起针线盒取新线,头没抬:“记仇有什么用。”
叶婉仪靠在廊柱上,捏着木马想了想,补了一句:“而且他就算想记仇,也没法冲我爹怎么样。”
“那是,”叶婉柔把绣绷放下,托着腮说,“不过我倒是觉得那赵员外挺有意思的,第一天去送钱,被爹推回去了,第三天自己跑来认罪,这中间才多少天?”
“两天,”叶婉仪慢悠悠的说,“憋不住就两天。”
叶婉清终于抬起头,看了两个妹妹一眼,没绷住,轻轻“噗”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穿线。
李福进院子的时候,三人还没散,他把一碟桂花糕搁在石桌上,叶婉仪立刻扔下木马冲过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仰头评了句:“好吃。”
叶婉柔也过来了,慢慢嚼了一块,认认真真的说:“比上次的绿豆糕好吃,但没有爹烤的野兔腿好吃。”
李福愣了一下,哭笑不得的看了她一眼:这都哪跟哪呀。
叶婉清端着糕坐回绣绷边,吃了一口,随口问:“李叔,私塾那边怎么样了?”
“地基夯好了,砖料今天运了第二批,张师傅说进度顺的话,月内能上梁。”
“先生呢,有着落了没有?”
李福一顿:“老爷说还要写信问陈大人那边……”
叶婉清嗯了一声,把手里剩半块的桂花糕搁下,重新拿起绣绷,没再接话。
私塾盖好了,没先生,等消息来回,最快也要月余。村里那些比她们还小的孩子,耽搁一天就是一天。
这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没往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