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私密料亭的和室内,气氛因为那句「立规矩」的提议而变得格外沉重。
短暂的沉默後,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掌管某老牌演艺经纪公司的高层皱了皱眉,率先开口反驳:「现在就对他立规矩、公然展示我们的敌意,我认为这并不是什麽明智之举。
北原信现在正如日中天,手里握着百亿现金流,如果强行在明面上施压,很可能会引起公众舆论的强烈反弹。我们应该在暗处发力,先跟其他相关的制作公司、院线甚至发行商商量好对策,把所有的限制动作都放到台面下去做,这样会稳妥得多。」
「愚蠢!」
坐在他对面、代表着某大型商社资本的中年男人当即冷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放在暗处?我们堂堂几大资本联合,对付一个刚刚开始跨界的年轻人还要偷偷摸摸?这传出去只会让别人觉得我们在怕他!这简直是笑话!」
商社代表身体前倾,目光极具侵略性地扫过在场的众人:「你们这些搞娱乐的,眼光还是太局限了。你们难道还没有发现吗?北原信现在做生意的触手,伸得实在太广了,他已经捞过界了!」
他端起桌上的清酒一饮而尽,声音冷硬地抛出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现实:「按照日本商界的规矩,任何一家企业想要做大做强,都必须加入相应的商会,拜码头、融人脉。但他呢?没有加入任何组织,没有跟我们在座的任何一方打招呼,就擅自带着海量资金强行跨界创业、收购实体工厂。他这是在公然挑衅整个日本经济的底层运作逻辑!」
在座的众人听闻此言,神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日本经济的底层逻辑究竟是什麽。那是根深蒂固的「财阀经济」。
虽然二战之後,那些呼风唤雨的大财阀在名义上被强行解体,重组成了现在的「六大财团」(如三菱、三井、住友等),但本质上根本就是换汤不换药。整个日本的经济命脉,从重工业、金融业到轻工业消费品,依旧牢牢地捏在这几个巨无霸财团的手里。各行各业的蛋糕,早就被财团底下的无数分公司和交叉持股企业划分得乾乾净净。
「他去千叶县收购服装代工厂,去琦玉县买塑料模具厂,准备搞他那个什麽大搜查线的周边闭环。」商社代表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们以为他动的是谁的蛋糕?他动的,正是我们这些大财团旗下轻工业分公司和零售渠道商的独占蛋糕!
这番话,如同利刃一般戳中了问题的核心。
如果北原信只是拍拍戏、赚点片酬和GG费,资本根本不在乎。但他现在搞的是「前店後厂」的全产业链模式。如果让他把这条抛开传统渠道的独立产销路线给做成了,证明了创作者可以不需要依赖财团的发行网络和制造工厂也能赚得盆满钵满,那後果将不堪设想。
「一旦他的商业版图成型,就会极其严重地影响我们底下的生意。」商社代表的眼神变得异常冰冷,「我们会流失大量的代工订单,我们的零售渠道会被边缘化。为了应对他带来的市场冲击,我们甚至不得不被迫修改现有的经营策略、降低利润抽成规则去留住其他客户。各位,这可不是什麽娱乐圈的争风吃醋,这是实打实的财务报表损失!是真的会影响到我们各大财团年度营业额的核心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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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鞭辟入里的利剖析,让和室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刚才那位主张「暗中行事」的经纪公司高层,此刻也闭上了嘴,额头上渗出了一丝冷汗。他终於意识到,北原信这次惹上的,已经不再是几个嫉妒他才华的同行,而是那些把控着日本经济命脉、视市场垄断为命根子的真正资本巨鳄。
在绝对的利益损失面前,任何温和的手段都是软弱的表现。
「说得对。」坐在主位的核心大佬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精芒,「既然他不懂规矩,擅自动了不该动的蛋糕,那我们就必须用最强硬的措施给他施压,让他清醒清醒。」
在场的所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资本的共识在这一刻迅速达成。
「那就行动吧。给他上点眼药。」大佬端起酒杯,语气如同宣判一般,「通知底下的人,从明天起,让他目前正在筹备的那些新公司、新工厂,好好体验一下什麽叫水土不服」。我要让他的所有实体业务,全部进入死水一潭的堵塞状态。」
夜幕渐深,银座的街头霓虹闪烁。
在一家高档居酒屋里喝得满脸通红的胜田、松桥和山崎三人,带着满腹的牢骚走出了大门。正当他们站在路边,准备各自打车回家的时候,三人的寻呼机和随身携带的大哥大却极其突兀地同时响了起来。
打来电话的,竟然是他们各自所属经纪事务所的负责人。
几分钟後,三辆黑色的高级轿车悄然停在他们面前,将这三位满心疑惑的老戏骨,径直拉到了港区一处极其隐秘的私人俱乐部会所。
推开包厢厚重的雕花木门,里面的沙发上正端坐着一个面带微笑、气场十足的老妇人。
看到这个人的瞬间,胜田三人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大半。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目前掌控着日本大半个男性偶像市场、杰尼斯事务所的实权派铁腕副社长—玛丽·喜多川。
在此之前,杰尼斯曾为了争夺收视率,强行安排了旗下最火的木村拓哉与北原信打擂台,结果被《白色巨塔》极其残忍地按在地上摩擦,以惨败告终。这笔帐,这位一向睚眦必报的女强人可一直记在心里。
「三位前辈,深夜打扰,实在抱歉。快请坐。」
玛丽·喜多川极其客气地站起身,亲自示意服务生为这三位老演员倒上醒酒的热茶,给足了他们在这个圈子里最渴望的「面子」。
「玛丽社长,您这大半夜把我们几个老骨头叫过来,是有什麽吩咐吗?」胜田谨慎地坐下,试探性地问道。
玛丽·喜多川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脸上挂着那副极其温和却又暗藏锋芒的微笑:「吩咐不敢当。只是听圈子里的眼线说,三位前辈最近在北原信那个剧组里客串,遭受的待遇————似乎并不是很好,对吗?」
这句话一出,直接戳中了三人今天下午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但客观来讲,北原信给他们的待遇差吗?绝对不差。无论是片酬还是剧组的後勤夥食,北原信开出的条件全都是远高於市场价的,完全是出於当初在轻井泽聚会上的那份情谊。
这三个老东西真正无法接受的,是北原信在片场那种绝对统治的社会地位,以及对待他们时那种过於从容、不把他们的「老资历」当成筹码的平淡态度。
在任何一个领域,当一个人步入老年、自身的核心能力开始衰退时,他往往会变得极其敏感。比起真实的业务能力,他们会变得更加在乎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几十年换来的「地位」,是否能够得到周围人、尤其是年轻人的绝对尊重。
所谓的「老戏骨」,听上去是个极其光鲜亮丽的头衔。但实际上,像「二科会」这种由老演员组成的协会,本质上根本不是什麽纯粹交流演技的艺术殿堂。
它更像是一个利益抱团的工会。这些老演员们心里都很清楚,人类是无法违背生理规律的。一个人真正精力旺盛、记忆力和情绪爆发力处於巅峰的时期,永远都是青壮年。一旦踏入五十岁的大关,无论是体能还是那种需要极其专注的表演状态,都注定会百分之百地下降。
为了让自己这个「演员」的身份没有那麽快贬值,为了能在年轻一辈面前继续保持那种高高在上的价值和话语权,他们才绑定在一起,弄出了这麽一个论资排辈的协会。
正是因为这份对於自身能力衰退的隐秘恐惧,他们在面对北原信这种精力无限、才华横溢且根本不吃他们那一套的年轻霸主时,才会抱有那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说是嫉妒也好,羡慕也罢,更多的是放不下那极其可悲的自尊心。
而玛丽·喜多川,这个在名利场里玩弄人性的顶级高手,把这种心理拿捏得死死的。
「我非常理解三位前辈的遭遇。」玛丽看着他们阴晴不定的脸色,语气变得极其诚恳,「现在的年轻人,仗着自己有点才华和资本,就目中无人,连最基本的尊师重道都忘了。这对整个日本演艺圈的传统来说,是一场灾难。」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直接抛出了自己今晚的真实目的。
「我这次请三位来,要求很简单。」
玛丽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希望三位前辈明天回到片场後,能够多展示」一下你们作为前辈的威严。不需要配合他的那些所谓创新,他越是想要什麽,你们就越要用你们的节奏去演。甚至————最好能当众跟他闹掰。」
「激怒他。」玛丽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你们能做到在片场彻底激怒北原信,引发剧组的公开冲突,把事情闹大,你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胜田三人皆是一愣。
在剧组公然跟全资制片人兼主演撕破脸,这可是圈子里的大忌。
似乎是看出了他们的顾虑,玛丽·喜多川微微一笑,直接抛出了一个让他们根本无法拒绝的终极诱惑。
「只要你们做到了,不仅会有一笔极其丰厚的现金报酬立刻打入各位的帐户。更重要的是——
—」
玛丽加重了语气:「我们杰尼斯事务所,以及与我们交好的几家大型财团资本,将会出面,为你们的二科会」进行官方背书。」
「我们会动用媒体和行业资源,让二科会」从一个你们私下喝酒的民间小团体,正式注册转变为一个受日本演艺工会官方认可、具有绝对评选权威性的官方组织!到时候,谁在这个圈子里是真正的老戏骨,谁是真正的前辈,将由你们三位说了算。」
听到这个承诺,胜田、松桥和山崎三人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官方背书!赋予绝对权威!
这就意味着,他们将彻底从随时可能被淘汰的老演员,摇身一变,成为能够直接制定圈内演员等级规则的「裁判员」!这对於极度渴望保住社会地位的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三个原本还在因为白天受挫而郁闷的老人,此刻互相对视了一眼。在昏暗的包厢灯光下,他们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抑制不住地亮起了贪婪与疯狂的光芒。
第二天清晨,东京某处幽静的高级剑道馆内。
「砰!」
伴随着一声极其清脆的竹剑交击声,两道穿着整齐剑道服的身影在木地板上激烈地交错、退开。
北原信双手握剑,眼神如水般平静。而在他对面,国会议员小早川的儿子—小早川健太,此刻正隔着护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握剑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
为了在剑道上赢过北原信一次,小早川健太私下里不知道把北原信之前电视节目的录像反覆拉片研究了多少遍。他自认为已经完全摸透了北原信的起手式和发力习惯。
可一旦真正在道场上交手,他才骇然发现,录像里看的东西全都是骗人的!北原信比以前更强了!
北原信手里拿的明明是标准的竹剑,但挥舞起来的轨迹却极其诡异。有时候像是在用大开大合的武士刀,有时候突刺的角度又像极了长枪,甚至在近身缠斗时,还带着点西洋剑的刁钻。这种仿佛将无数种冷兵器技法彻底融会贯通、信手拈来的恐怖压迫感,让小早川健太的所有预判全部落空。
「唰—啪!」
还没等小早川健太调整好呼吸,北原信的步伐骤然加快,竹剑以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弧度挑开了他的防御,稳稳地停在了他的咽喉护具前。
「我输了————」小早川健太无奈地垂下竹剑,彻底放弃了抵抗。
北原信收起进攻的架势,摘下头上的护面,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高强度的运动让他的大脑变得极其清醒。
此时的北原信,虽然对昨晚财团高层秘密会议的「封杀令」以及玛丽·喜多川在暗中煽动老戏骨的事情并不知情,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毫无防备的蠢货。
从他决定带着百亿资金跨界实体产业、收购代工厂那一刻起,他就非常清楚,自己不可避免地会动到传统大财团的蛋糕。资本的报复是迟早的事,他一直都在未雨绸缪。
财团那帮人觉得北原信狂妄自大,觉得他跨界创业没有「拜码头」、没有加入商会,是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
但他们错了。北原信不是没有拜山头,他只是根本看不上那些被层层盘剥的商业财团。他选择攀附的,是能够直接影响国家机器运转的绝对权力—政界议员。
通过小早川健太这个极其关键的媒介,北原信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已经私下里和国会议员小早川先生秘密会面了好几次,并且达成了一项极其深度的利益捆绑交易。
北原信动用了自己的资金和剧组资源,将小早川议员管辖选区内那些最让人头疼、整天惹是生非的极道组织(黑帮混混),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合法化改造」。他出资成立了正规的安保公司,把这些混混全部收编,给他们交社保、发工资,让他们去各个影视城和剧组当保安、做场务,甚至在V—Cinema(录像带电影)里本色出演黑帮赚取正当收入。
这一手操作,直接从根源上清除了该地区最严重的不稳定社会要素。原本治安堪忧的街区变得夜不闭户,这种实打实的、能写进履历表里的卓越「政绩」,让小早川议员的支持率一路狂飙。
投桃报李。作为交换,小早川议员不仅在政治资金上得到了北原信的隐秘支持,更在暗中成为了北原信那些实体工厂、周边产业链的终极担保人。
北原信的新公司、新工厂在审批、税务和地方渠道上能一路绿灯,背後全都是这位国会议员的人脉在保驾护航。有了国家权力的背书,北原信才有底气去硬刚那些盘根错节的商业财团。
「北原哥,你的剑道真是越来越变态了,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个怪物打架。」
小早川健太摘下护具,一边喝水一边忍不住吐槽,随後他想起了什麽,转头看向北原信说道:「对了,我父亲最近国会那边的事务虽然很繁忙,但他私下里一直嘱咐我,问你什麽时候有空,带你去家里吃顿便饭。不过你最近新剧刚开机,应该没什麽空了吧?」
北原信拿着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沉稳的精芒,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最近剧组那边确实脱不开身。你替我向议员先生带声好。」北原信拍了拍小早川健太的肩膀,语气平静却暗藏深意,「等我拍完这部电视剧,把手头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彻底解决乾净之後,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去你家好好喝两杯。」
「行,那我回去跟他报备一声。」小早川健太不疑有他,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换好衣服,并肩走出了剑道馆。
清晨的东京,阳光明媚地洒在街道上,一切看起来都是那麽的平静祥和。
然而,在这层温暖的阳光之下,几股足以撼动整个日本娱乐圈和实体经济的庞大暗流,已经彻底成型。
这就仿佛是那场足以摧毁一切的超级暴风雨来临前,极其虚伪、却又极其短暂的灿烂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