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月揉了揉空荡荡的腹部,将实验记录放下,穿过三道安全门,回到外面的普通实验室。
随着她一出现,其他人的视线似有似无地扫过来。
“可算出来了。”
林知夏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她正坐在实验台前,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药理学》,面前放着一个搪瓷饭盒。
“知道你忙,所以午饭给你打了,结果等到现在都快成晚饭了。快吃,红烧肉,食堂最后一份,我抢的。”
江挽月跟林知夏已经熟悉,不跟她客气,直接说了,“谢谢,下次我请你。”
“那也要你记得吃饭时间。”
林知夏摆摆手,笑得十分爽朗。
江挽月手里的搪瓷饭盒已经凉了,饭菜也凉了,可是她饿得厉害,一点也嫌弃,坐下后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人在吃饭,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实验内容,从未停止过思考。
直到,她的思绪被打断——
“装什么装。”宋盈盈尖利的声音传来,“先前还骗我说没什么特殊任务,现在整天往机密实验室钻,当我瞎?哼,虚伪。”
江挽月抬头,毫不客气地回道,“宋盈盈,你要是也想进入机密实验室,可以跟杨教授申请,我没有任何意见。可是,你怎么不申请?难道是申请表都不知道怎么写?还是知道杨教授不会通过?”
“既然是不如我,你就只能憋着——”
江挽月冷冷的眼神看过去。
“你——”宋盈盈被噎得脸色发青。
“好了好了。”沈清让适时地站出来打圆场,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都是同学,别伤了和气。”
宋盈盈针对不了江挽月,立马把矛头转向了沈清让。
她毫不留情地嘲讽,“就你会做好人,我看你就是做实验做傻了!”
他们四人中,就属沈清让最勤奋刻苦,他身上的白大褂袖口沾着几点褐色的试剂痕迹,头发也乱糟糟的,多日未曾好好休息,连衣服都没换。
有时候江挽月早上来得早,看到沈清让直接睡在实验室里,连家都没回。
林知夏曾经私底下对江挽月说过,沈清让是那种——为了研究可以不吃不睡的痴人。
她们都热爱医学事业,可是没人做到像沈清让这种地步。
此刻的沈清让,被宋盈盈嘲讽了也不回嘴,不生气,还是一个人默默低头看着实验数据,眉心紧紧皱在一起。
江挽月吃饭花了十分钟,出去洗手间,又洗了饭盒,又过了十分钟回来,看到沈清让还坐在原先的位置上,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看得出来相当苦恼。
江挽月路过沈清让身边时候问道,“遇到什么难题了,可以说出来我们讨论讨论。”
沈清让眼下一片青黑疲惫,点点头,“是一个难题……我在做心律失常药物干预的预实验,需要在体外模拟缺血再灌注损伤模型。可是每次加药之后,细胞存活率都达不到预期,死亡率居高不下。我换了培养基成分、调整了氧气浓度、甚至重新配制了胎牛血清……都不行。”
江挽月接过沈清让的实验记录本,字迹工整,数据非常仔细详实。
实验日期、细胞代次、接种密度、培养温度、加药时间、药物浓度……
她的目光在那些数据上缓缓移动。
一会儿后,江挽月的眉心动了动。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实验的"培养温度"一栏,记录的都是三十七摄氏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你的恒温培养箱,温度校准过吗?”
“校准?有出厂的时候校准的。”沈清让回说。
“那用标准温度计,你实测过吗?”江挽月追问。
沈清让一愣。
如果一切实验步骤都没问题,那么问题很可能出在实验器具上。
如果他用的温度计,在出厂以后有偏差,可是他偏偏用了这个偏差的温度计……
在严谨的医学实验里,哪怕只是0.5度的差别,都会对实验结果产生巨大影响。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小江,谢谢你!”
沈清让瞬间清醒,眼神发亮,整个人宛若癫狂,捧着他的实验数据冲了出去——
对江挽月来说,她只是提醒了一种可能性,可是对沈清让来说,是指点迷津。
她一回头,看到林知夏朝着她竖起一根大拇指。
“真的,心服口服。沈清让卡了两天的问题,你五分钟就找到了关键。这眼光,这敏感度……难怪杨教授看重你。”
江挽月只是谦虚笑笑,在短暂休息后,又重新回到机密实验室里,埋头在数据和实验中。
她根本没在意另外一个人。
宋盈盈一直在实验室里,看着刚刚发生的事情,手心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一幕太熟悉了,就好像回到了疫区时候,所有人都围着江挽月转,所有人都觉得她聪明、她厉害、她无所不能。
从徐铭,到周老教授,再到沈清让,林知夏……
而她宋盈盈,永远是被忽略的那个,没有人在意她的才能。
“出风头……又是出风头……”
宋盈盈抓起桌上的记录本,把纸张狠狠地抓皱。
不就是机密任务,她一定能知道!
羡慕嫉妒恨,在狠狠地发酵。
……
忙碌的日子转眼到了周日,对江挽月来说,她现在已经没有休息日,日常所有时间,都在医学院里。
但是这个周日,她特意休息一天。
因为这天是傅知乐和傅知安第一天去武馆,拜师学艺。
工作很重要,可是孩子的成长也不能错过。
反倒是傅青山那边,根本没有时间,日日在军营里坚守。
傅小川被老师用心栽培,又被带出去参加比赛了,这次胡玉音很重视,说是出去开开眼界,带着谢初冬一起,也跟着去了。
其实是给傅小川加油鼓劲了。
因此,家里只有江挽月和两个孩子。
一早,母子三人早早吃了早饭。
傅知乐今天打扮得特别精神。
她抛弃了漂亮的小辫子和连衣裙,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还穿了宽松的长袖长裤。
小姑娘从软萌可爱,变成了奶呼呼的英姿飒爽。
不过还是一样爱粘人。
她黏糊糊在江挽月身侧,仰起小脸蛋,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挽月。
“妈妈,你今天真的不用上班,可以陪着我们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