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西洋，罗曼什海沟正上方。
毕克定站在财团最先进的深海工程船“利维坦号”的甲板上，海风将他黑色风衣吹得猎猎作响。这艘排水量三万吨的巨舰是财团旗下海洋工程分部的旗舰，配备的“深渊探索者”深潜器极限下潜深度可达一万一千米，足以抵达地球上任何一处海沟底部。
从里约热内卢拿到恩里克·奥利维拉遗留的手稿至今，已经过去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内，毕克定动用了财团在全球超过十七个国家的海洋工程资源，将“利维坦号”连同其全套深海作业编队从印度洋紧急调度至南大西洋。
此刻，海面上除了“利维坦号”之外，还有两艘辅助工程船和一艘护卫舰呈品字形拱卫四周。天空中，三架直升机来回巡逻，海面之下，四台无人潜航器已经完成了对目标区域的第一轮声呐扫描。
笑媚娟从舰桥走出，手里拿着一块数据平板，面色凝重。
“声呐扫描结果出来了。罗曼什海沟在这个位置的地形图很清晰，深度七千八百三十二米。”她将平板递给毕克定，“但有一个问题。”
毕克定接过平板，屏幕上显示的是海底地形的三维建模图。整条海沟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海底高原之间，而在经纬度零点的精确位置上，声呐图像显示出一个异常规则的几何结构。
“这是什么？”毕克定放大图像，指着那个埋在海底沉积物之下的方形轮廓。
“不清楚。声呐只能探测到密度差异，无法判断材质。”笑媚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但工程团队的人说，这个轮廓的长宽比和几何精度太高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毕克定盯着那个方形轮廓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深度七千八百米，埋在沉积物下方多少？”
“至少五米厚的沉积层。如果那个东西真的是人造物，意味着它在海底至少埋了五十年以上。”
五十年。毕克定脑海中浮现出卡洛斯·奥利维拉的话——“那不是流星雨，是一艘从海底飞出来的船。”
如果有一艘船从海底飞出去，那它起飞的地方，是不是就是眼前这个方形轮廓？
“准备下潜。”毕克定将平板还给笑媚娟，转身走向船尾的深潜器收放平台。
笑媚娟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你要亲自下去？”
“当然。”
“七千八百米！你知道那个深度的水压有多大吗？万一深潜器出现任何故障——”
“所以我才更要下去。”毕克定打断她，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卷轴的任务指示很明确——七钥齐聚，星河启门。现在六枚信物都在我身上，第七枚信物大概率就在那个方形结构里。我不亲自下去，卷轴不会判定任务完成。”
笑媚娟沉默了。她知道毕克定说得对。卷轴的规则她早已摸透——每一个关键节点的任务，都必须由毕克定这个“继承人”亲自完成。派人代劳，卷轴根本不会响应。
“那我跟你一起下去。”
“不行。”毕克定斩钉截铁，“深潜器只能容纳两个人，驾驶员算一个，另一个必须是我。你在上面坐镇指挥，一旦海底有任何异常，我需要你在通讯链路里为我提供实时情报支援。”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话：“你是我在地面上的锚。”
笑媚娟咬着下唇，最终松开了手。她替毕克定整理了一下衣领，低声说：“活着上来。你要是敢死在下面，我就把你的商业帝国全部捐给慈善机构。”
毕克定笑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向深潜器。
“深渊探索者”号是一艘双人深潜器，外形像个拉长的水滴，钛合金耐压壳体能承受一万一千米深的水压。驾驶员是财团海洋工程部的首席深潜专家，一个叫弗雷的德国人，在深海作业领域有超过二十年的经验。
毕克定钻进狭小的载人舱，弗雷已经坐在驾驶位上调试各项参数。舱门闭合，内外压力平衡系统开始运作。
“毕先生，下潜过程大约需要两个半小时。”弗雷用流利的英语说，“到达七千八百米深度后，我们最多有四个小时的海底作业时间。超过这个时限，深潜器的生命维持系统就需要返航补充。”
“够了。”毕克定系好安全带，将六枚传承信物逐一放入胸前特制的收纳袋中，“下潜。”
甲板上，笑媚娟目送着“深渊探索者”号被巨大的机械臂缓缓吊离平台，悬在船舷外的海面上方。随着钢缆释放，深潜器以每秒一米的速度沉入海中。海水的颜色从碧蓝逐渐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墨黑，直到深潜器的灯光成为唯一的光源。
毕克定透过观察窗向外望去，深潜器的探照灯在海水中投下两道白色的光柱，光柱中偶尔飘过深海浮游生物，它们被灯光吸引，像一群没有方向感的白色幽灵。
“深度五百米，一切正常。”弗雷报告。
毕克定将注意力收回舱内，打开卷轴的全息投影界面。六枚信物的光芒在全息屏幕上稳定闪烁，每一枚信物下方都标注着其来源坐标和能量指数。他注意到，随着深潜器不断下潜，六枚信物的能量指数正在同步上升。
“等等。”毕克定叫住弗雷，“暂停下潜。”
“怎么了？”
毕克定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全息屏幕。当深潜器停止在五百八十米深度时，六枚信物的能量指数同时达到了峰值。而当弗雷继续启动下潜后，能量指数又开始缓慢下降。
“往回倒一点。回到刚才那个深度。”
弗雷虽然不解，但还是按照指令操作。深潜器上升回到五百八十米，信物的能量指数再次达到峰值。
毕克定眯起眼睛。这个现象说明什么？说明在五百八十米的深度，有什么东西正在与六枚信物产生共振。但根据声呐扫描结果，方形结构在七千八百米的海底，中间差了整整七千米。
“打开主动声呐，从这个深度开始向下扫描。”毕克定命令道，“不要只扫海底，把整个水层全部扫一遍。”
弗雷调出声呐面板，将扫描模式从定向改为全向。声呐波以深潜器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在三维空间内捕捉任何可能的反射信号。
一开始，屏幕上只有漆黑一片的海水。但随着扫描范围不断向下延伸，当声呐波抵达大约两千米深度时，屏幕上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光点。
弗雷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
毕克定瞳孔骤缩。那些光点不是鱼群，不是海底地形，而是一个个规则的、呈立体网格状排列的悬浮物。它们像是一张张开在深海中的巨网，从两千米深度一直延伸到底部，将整个罗曼什海沟的中上层水域完全覆盖。
“这是什么鬼东西？”弗雷的手指在操控面板上飞快跳动，“声呐反射强度极高，说明这些物体的密度远超海水……甚至有可能是金属材质。”
毕克定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想起了恩里克手稿上那句话——“门在零点。”他一直以为“门”在海底，但如果“门”指的压根不是一个具体的物体，而是一整个立体空间呢？
覆盖从两千米到七千八百米的立体防御网，其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守护。
守护什么？
“下潜，继续下潜。”毕克定沉声道，“避开那些悬浮物，找一条安全通道出来。”
弗雷咬着牙开始规划航线。那些网格状的悬浮物之间确实存在间隙，但间隙非常狭窄，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二十米。对于长度超过十米的“深渊探索者”号来说，这相当于在一张立体的铁丝网中穿针引线。
深潜器缓缓接近第一层悬浮物阵列。毕克定终于看清了那些东西的真面目。它们不是金属球，也不是水雷，而是一个个规则的四面体，每个面都平滑得像镜面，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冰冷的银白色光芒。
“这不是人类的造物。”弗雷的声音有些发颤，“没有任何焊缝，没有任何铆钉，连表面都没有任何加工痕迹。它们像是从模具里整体浇筑出来的，但铸造工艺根本达不到这种精度……”
毕克定沉默不语。他知道弗雷说得对。以人类当前的工业技术水平，根本造不出这种精度的深海防御阵列。这些四面体更像是某种自动化防御系统的节点，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警告——“再靠近，后果自负。”
但他没有退路。
第七枚信物就在下方，那支传说中的星际舰队就在这道防御网的最底端。如果连这道关卡都过不去，他就不配做财团的唯一继承人。
“贴上去。紧贴着其中一个大四面体的边缘通过。”毕克定指着声呐屏幕上一条极窄的通道，“这里，间隙十八点五米。够用。”
弗雷咽了口唾沫，调整深潜器的推进器角度，以极慢的速度向前滑行。
深潜器像一条在刀尖上跳舞的鱼，在两个四面体之间缓缓穿行。左侧的四面体距离外壳仅有两米，右侧的不到三米。每一个轻微的洋流波动都可能导致深潜器撞上其中一侧。
毕克定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声呐屏幕，同时用卷轴的全息界面监控着六枚信物的能量反应。随着深潜器不断深入防御网，信物的能量指数又一次开始攀升，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剧烈。
“毕先生……”弗雷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前方出现异常。”
毕克定抬头看向观察窗，瞳孔猛地收缩。
在深潜器的正前方，防御网的中心位置，无数四面体正在以某种规律重新排列。它们像是被唤醒了某种程序，在数千米深的海水中无声移动，逐渐汇聚成一个庞大的球状结构。球体直径至少有五十米，表面密密麻麻排列着那些四面体，像一颗布满棱角的巨蛋。
而在球体的正中央，一道裂缝正在缓缓张开。
那裂缝中透出的不是海水，而是一种毕克定从未见过的淡蓝色冷光。光在水中折射出迷离的纹路，将整片深海染成了幽邃的蓝。
六枚信物在毕克定胸前同时发出刺耳的蜂鸣，能量指数瞬间突破上限，全息屏幕上的数值疯狂跳动。
弗雷的脸色已经完全白了：“那是什么……”
毕克定没有回答。因为卷轴的界面突然弹出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新提示——
【第七信物已定位。】
【位置：深渊防御阵列核心——银河标准通道·地球终点站。】
【警告：目标位于通道守御系统控制范围内。检测到守御系统已被激活。】
【检测到当前权限等级：继承者。】
【守御系统判定：允许通行。】
最后一行字跳出时，那道裂缝骤然扩大。淡蓝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将整艘深潜器笼罩其中。毕克定只觉得视野被蓝光完全吞没，身体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着向前推进。
弗雷在座位上拼命操作深潜器，试图夺回控制权，但所有推进器都像失灵了一样毫无反应。深潜器像一片被卷入漩涡的树叶，径直飞向球体正中央的裂缝。
“毕先生！我们失控了！深潜器正在被——”
弗雷的话没有说完。
蓝光在下一瞬间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纯粹的黑暗。深潜器像是被抛入了一个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虚无之境，所有的仪表盘同时归零，连探照灯的光都在射出的瞬间被黑暗吞噬。
毕克定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能感觉到胸前的六枚信物正在疯狂震动，像是在感应某种近在咫尺的存在。
然后，黑暗消散了。
“深渊探索者”号深潜器悬浮在一片广阔得不可思议的穹顶空间之中。这片空间比地球上任何一座体育馆都要庞大，穹顶高达数百米，由某种半透明的晶状结构构成，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海水被隔绝在穹顶之外。
而在这片穹顶空间的正中央，静静悬浮着一艘船。
一艘足以横穿银河系的星际飞船。
（未完待续）
【第0349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