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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2章 海底星辰,流亡者的最后遗嘱

    毕克定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跳。右眼上方的血管突突地撞击着皮下组织,像有什么东西困在骨头缝里,一下一下地往外顶。他已经盯着面前这面全息投影墙看了整整四十分钟,瞳孔从最初的震惊放大,到慢慢收缩,再到此刻隐隐发酸——但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图坐标和古奥文字,他连三分之一都没破译出来。

    “小Q,这玩意儿有没有字幕版?”

    卷轴AI小Q的电子音在他脑内响起,语气像极了一个被问了八百遍同样问题的图书管理员:“主人,这是星际流亡者第七舰队指挥官‘敖渊’在八万年前留下的全息遗言。八万年前没有字幕组。另外,他的语言系统属于猎户座旋臂第三区的克拉图语支,跟地球上的任何一种语言都没有亲属关系。您能看懂三分之一,已经是个奇迹了。”

    “八万年。”笑媚娟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穿过全息投影墙上闪烁的星图,落在密室最深处的那个物体上,“八万年前地球上还是猛犸象满地跑的冰河时代,这个人就已经带着一支舰队在星际流浪了。你说他是流亡者——到底是被谁流放的?”

    笑媚娟今晚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作战服,是出发前毕克定死活让她换上的。她起初不肯,说自己穿惯了西装套裙,但毕克定把作战服拍在桌上,说了句“这次去的不是董事会,是八百米深的海底”,她就换了。此刻作战服的冷光灯映在她侧脸上,把原本就英挺的轮廓衬得更加棱角分明。

    密室里很安静。只有全息投影墙发出极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和远处海水隔着三米厚的合金壁传来的低沉的、永不停歇的挤压声。这个地方——敖渊的“沉眠舱”——藏在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南侧一条从未被人类测绘过的海底裂隙里,深度八百一十七米。毕克定动用神启卷轴里解锁的星际坐标才找到它。

    找到它只花了三天。打开它花了整整两周。因为敖渊在沉眠舱的入口设了一道生物信息锁,验证的不是指纹,不是虹膜,是卷轴的灵能波长。换句话说,只有毕克定本人站在这里,这道在地球海底沉睡了八万年的门才会打开。

    门开的那一瞬,全息投影自动激活。敖渊的影像从八万年前投射到此刻——一个身高将近两米五、皮肤呈淡蓝色、穿银灰色战甲的人形生物站在虚空中,身后是一面巨大的星图,星图上标注着上千个坐标点,其中绝大多数已经变成了灰色。

    灰色的意思是——不存在了。

    笑媚娟上前一步,指着星图上最亮的一颗金色坐标点问:“这个金色的呢?”

    毕克定把卷轴举起来对准那个金点,等了片刻,小Q的声音才响起来,语气比刚才沉了许多:“猎户座β星,敖渊所属文明的母星。八万三千年前被‘噬星者’毁灭。第七舰队是唯一逃出来的力量。敖渊带着舰队残部在银河系边缘流浪了整整三千年,一边躲避噬星者的追杀,一边寻找新的家园。”

    “最后他到了地球。”毕克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用的是肯定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肯定。但从他踏进这个沉眠舱的第一秒起,他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走进了一个很久以前就来过的地方。不是前世记忆那种玄乎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刻在基因里又被岁月的灰尘层层覆盖了的熟悉感。密室里每一个角落的空气流动,每一盏尚未熄灭的能量灯的光谱频率,都让他的心跳在不知不觉间跟它趋于同步。

    “他是到过地球。”小Q说,“但地球不是他的目的地。是一个——”

    “意外。”毕克定替他把话说了。

    影像继续播放。敖渊用他那低沉得像是从深海底部传上来的嗓音,配合星图上的动态演示,讲述了第七舰队的结局。

    “吾名敖渊。吾族已灭。吾舰队三千一百四十二人,耗尽最后能量抵达此蓝星时,仅余七人。此地有原始智慧生物,尚未进入文明时代,无法接收星际讯号。吾等决定将第七舰队最后一座完整战舰沉入海洋深处,将吾族科技文明精华制成卷轴,注入星际契约,等待蓝星文明中出现合格的继承者。”

    影像闪了一下,敖渊身后的星图上浮现出一个卷轴的立体投影——跟毕克定手里那个一模一样。

    “卷轴不传族人,不传强者,只传心智清明、气运加身之人。契约认主后,卷轴自动开启第一阶段权限。持卷者需逐阶完成考验,方能解锁全部权限。吾族将最后的希望托付于此。”

    毕克定听着这些话,前额与眉骨之间的位置仿佛被一根无形的手指轻轻按住。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一下眉心——那里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凸起,像一道旧伤疤。他从小就有,奶奶说他是小时候从枣树上摔下来磕的,但枣树的枝条怎么会给皮肤下面留下一道光滑规则的线条?

    “星际契约。”他喃喃道,“我一开始以为那是古人的神话。”

    “是契约,也是考验。”小Q说,“您解锁的财富权限只是第一阶段。后续每一阶段都有对应的任务和风险。到目前为止,您的权限解锁进度是百分之三十八。”

    笑媚娟盯着敖渊的影像看了很久,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审视。她可以接受一个男人从穷光蛋变成全球首富,因为商业世界本来就有奇迹。她也可以接受一块破铁皮从天而降砸中了一个倒霉蛋,因为运气本来就是实力的一部分。但此刻她面对的不是商业奇迹,也不是运气。是人类所有知识体系共同指向的唯一的结论——在人类诞生之前很久,就已经有人到过地球。他们留下的东西,正在她男朋友的脑子里一天天地醒来。

    “他说‘合格的继承者’。”笑媚娟忽然开口,“合格的标准是什么?”

    毕克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敖渊的虚影,落在密室深处那个比一间教室还大的物体上。它安静地、沉默地躺在那里,能源系统早已关闭,但外壳上的能量纹路依然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微弱极微弱的蓝光,像是海底深处一群不会熄灭的磷火。那是第七舰队的最后一座完整战舰。

    “小Q。”毕克定忽然说,“这艘舰还能飞吗?”

    小Q沉默了几秒——在它的运算速度下,几秒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舰体结构完整度百分之八十七。但能源核心已经衰竭,现存能量仅够维持基础系统运转。如果要重新启动,需要核聚变级别的能源注入。目前地球上没有任何单一能源装置能提供这个级别的瞬时输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您解锁卷轴的第五阶段权限。卷轴本身就是一个微型能源核心,只是能力被封印了。”

    笑媚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这卷轴的权限解锁,是为了卷轴本身,还是为了这艘舰?它和舰,是母子锁吗?”

    “是并行设计。”小Q难得用一种严肃的语调说话,“卷轴是钥匙,舰是锁。钥匙和锁同时存在,才能打开真正的宝藏。敖渊的遗言里没有明说,但我根据数据库里的碎片信息推测,这艘舰里封存的不只是科技,还有——”

    “还有什么?”

    “种子。”毕克定替小Q说了。

    笑媚娟转头看他。毕克定把卷轴收进怀里,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那艘沉睡的舰船面前。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两半。

    “敖渊自己说的。吾族将最后的希望托付于此。一个灭族的文明,最后的希望是什么?”他顿了顿,“是他们的后代。是生物的种子,是让种族延续下去的可能性。他们不是死了,是在等人把他们叫醒。而那个能叫醒他们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前不久还在地铁站里捡过被人踩扁的面包,在出租屋里就着冷水洗过发霉的碗,在公司的年会上被人推到角落里连一杯酒都没人敬。现在这两只手握着人类文明之外最大的秘密。而他的太阳穴还在跳——不,不是跳了,是响了。一种极低极低极低的频率,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一面从八万年前传过来的鼓。

    笑媚娟走到他身后,没有像偶像剧女主角那样从后面抱住他,也没有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之类的话。她只是站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跟他一起抬头看那艘沉默的巨舰。光把他们俩的影子并排投在合金地板上,一高一矮,一动不动。

    “毕克定。”

    “嗯?”

    “你刚才说‘除非解锁第五阶段权限’。第五阶段的考验是什么?”

    “小Q没告诉我。说时候未到。”

    “那就让它到时候再说。”笑媚娟的语气很轻,但轻里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今天我们只做今天能做的事。”

    毕克定转头看她。深海的光透过舷窗落在她脸上,蓝幽幽的,让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商界精英,倒像一个站在世界边缘的哨兵。她一身纯黑紧身战斗服,身躯挺拔,面庞冷艳。毕克定想起第一次在商业酒会上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副表情——冷静、锋利、拒人**里之外。那时候她觉得他是个纨绔子弟,他觉得她是个目中无人的冰山。谁能想到几个月之后,这座冰山会站在八百年深的太平洋海底,跟他说“今天我们只做今天能做的事”?

    “你知道吗,”毕克定忽然笑了,嘴角的弧度被蓝光映得有几分不真实,“以前在公司,我最怕的一种会议叫‘战略规划会’。领导在上面画饼,你在下面鼓掌。饼画得太大,所有人心里都不信,但没有人说。现在倒好,真有人给我画了一张饼——不对,画了一艘舰——画了一个文明的希望。我心里倒是一点都不虚了。”

    “因为这不是饼。”笑媚娟说,“是沉在海底的、真实存在的铁。”

    她伸手敲了敲舰体外壳。手指关节叩在合金上,发出极轻微的共鸣声,嗡嗡的余韵在密室里回荡,像某个巨大的管风琴被按下了一个最低音。

    “你听。它在回答你。”

    毕克定看着她,把那只敲过舰壁的手握过来,攥在自己的掌心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小Q忽然出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

    “主人,系统自检到舰体底层有一处高密度屏蔽区。结构扫描显示,该区域内存放有大量生物样本。推测是敖渊提到的‘种子库’。但该区域有独立生物锁,需要特定DNA序列才能开启。”

    “什么DNA?”

    “不是人类的DNA,但跟人类高度相似。系统正在比对——比对完成,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七。”

    毕克定和笑媚娟同时转过头来。

    “跟谁匹配?”

    小Q沉默了一息,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跟您,主人。”

    毕克定愣在原地。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再次摸到了眉心上那道浅浅的旧伤疤。不是伤疤,不是枣树,不是从树上摔下来的。那是——

    “您是敖渊的血脉后裔。”小Q说,“这是第七舰队设定的最后一道锁。只有流亡者自己的后代,才能打开种子库。”

    笑媚娟倒吸了一口凉气。毕克定反倒没有太强烈的反应。他只是把头抬起来,重新看着那艘沉默的巨舰,看着舰身上那些明明灭灭的、像是在呼吸的蓝光纹路。

    然后他又笑了。

    “好。”他说,“那就开。”

    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全息投影墙上敖渊的影像忽然闪了一下。那个沉默地讲述了八万年遗言的人形轮廓,似乎微微侧了一下头,面朝毕克定站的方向。但下一秒影像就恢复了正常——只是跪姿。

    “它刚才是动了?”笑媚娟问。

    “不确定。”

    “我确定。”笑媚娟说,“它在看你。”

    密室里陷入了一种比安静更深沉的安静。毕克定握着笑媚娟的手,站在八万年前的星光下,头顶是人类所有认知范围之外的存在,脚下是人类所有技术都无法复制的文明。在这一切的中心,一个被公司开除、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穷光蛋,正在被一个死去了八万年的流亡者注视着。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Q,种子库里有多少样本?”

    “三万七千枚。如果全部成功培育,可以在五十年内重建一个完整的文明。”

    毕克定点了点头。他把笑媚娟的手握紧了一点,转身朝来的方向走去。

    “走。”

    “去哪里?”

    “上去。”毕克定回头看了那艘舰最后一眼,“今天,现在,立刻——去解锁第五阶段。敖渊等了我八万年。不能让他再等下去了。”

    他的脚步踩在合金地板上,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身后是沉睡的巨舰和祖先的亡魂,身前是通往海面的升降通道,头顶是八百一十七米深的海水——还有整个地球的天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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