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南山市市委会议室。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室内,却驱不散空气中凝重的气氛。
椭圆形会议桌旁,南山市四套班子领导悉数到场,却无人敢交头接耳。
蒋时延坐在左侧首位,面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程辉坐在右侧,目光低垂,盯着面前那份被反复翻阅的文件。
市公安局局长向南飞坐在下首,警服笔挺,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沈青云迈步而入。
他没有穿昨天那身休闲装,而是一身深灰色正装,步伐沉稳,目光如炬。
身后跟着江浩民,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
“人都到齐了?”
沈青云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淡淡地问道。
没有人应声,只有椅子轻微的挪动声。
大家都很清楚,这位沈省长现在心情很不好,毕竟昨天晚上的事情,他们都已经知道了。
“好,那我们就开始。”
沈青云将一份材料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冷冷的说道:“今天这个会,不开长,但要说透。主题只有一个。”
说着话,他冷冷的说道:“南山市的社会治安,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顿了顿,沈青云的目光落在蒋时延身上:“时延同志,你是市委书记,南山市的一把手,你先谈谈。”
蒋时延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省长,关于昨晚发生的事情,我代表市委向省政府做深刻检讨。陈永志团伙的问题,我们确实掌握一些线索,但……”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很显然是在推卸责任。
“掌握一些线索?”
沈青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全场为之一震:“时延同志,昨晚那四个小混混当着我的面,亲口承认他们经常在这条街上寻衅滋事,欺压百姓,收取保护费。他们还说,就算报警,警察来了也只是简单调解。你告诉我,你们掌握的一些线索,有没有这些情况?”
说着话,他转向程辉:“程辉同志,你是市长,主管公安工作。去年全市扫黑除恶工作总结报告里,是怎么写的?'专项斗争取得阶段性胜利,社会治安大局持续向好'。向好?向好在哪儿?”
程辉抬起头,脸色涨红:“省长,这项工作我确实抓得不紧,存在麻痹思想……”
“不是不紧,是根本没抓!”
沈青云从江浩民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摔在桌上,毫不客气的说道:“这是去年十一月,南山大学保卫处写给市政府的请示,反映商业街多次发生学生被骚扰事件,请求加强巡逻。三个月了,批转给公安局,至今没有回音。程辉同志,这个批示是你签的,'请公安局酌处'。酌处?怎么酌?处哪儿去了?”
会议室鸦雀无声。
作为副市长兼公安局长的向南飞,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怎么都没想到,这位沈省长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沈青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昨晚我回到招待所,凌晨三点才睡。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睡不着。我在想,南山市的问题,到底在哪儿?”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个人:“白天调研,企业说融资难,政策落地难;社区群众说办事难,养老难。晚上微服私访,小贩说被地痞收保护费,学生说被流氓骚扰不敢报警。这些问题,你们市委、市政府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不想管?不敢管?”
蒋时延坐不住了,站起身:“省长,我检讨。陈永志的问题,我确实有顾虑。这个人……背景比较复杂,据说和省里某些领导……”
“据说?”
沈青云冷笑一声,直接说道:“时延同志,你是市委书记,处理问题是靠据说?陈永志的背景再复杂,能复杂过党纪国法?你顾虑什么?顾虑他背后的人,还是顾虑自己的乌纱帽?”
这话如重锤砸下,蒋时延脸色煞白,缓缓坐下。
沈青云重新落座,语气稍缓,却更加沉重:“我理解基层工作的难处。南山市是经济大市,维稳压力大,发展任务重。但这不是放任黑恶势力滋生的理由。陈永志团伙能在南山大学附近横行多年,靠的是什么?仅仅是拳头硬?”
他看向向南飞:“向局长,你是老公安了,你说说。”
向南飞猛地站起,声音有些发颤:“省长,我……我失职。陈永志团伙的情况,我们局里确实有过摸排,但……但一直没有实质性突破。有几次准备收网,都……都因为各种原因搁置了。”
“什么原因?”
沈青云追问道。
这种推脱之词,在他这里肯定是不管用的。
“有……有领导打招呼,说证据不足,要慎重。还有……”
向南飞咬了咬牙:“去年十月,我们抓过陈永志的一个手下,第二天就被保释了。保释手续……是市局一位副局长签的字,这说明我们公安系统内部也有问题。”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程辉猛地抬头,目光与蒋时延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
沈青云点点头,从江浩民手中接过另一份材料:“这是昨晚周川副厅长连夜整理的。陈永志,四十二岁,南山市本地人,早年做过建材生意,后来涉足娱乐场所、小额贷款。表面上,他是'杰出青年企业家',市政协委员,去年还被评为'南山慈善之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背地里,他控制着三条商业街的保护费收取,经营着五家地下赌场,涉嫌多起故意伤害、非法拘禁案件。更关键的是……”
沈青云举起材料,看着众人说道:“他的公司账户,与你们南山市三位现任领导的亲属,有频繁资金往来。”
蒋时延和程辉同时变色。
蒋时延的声音有些尖锐:“省长,这……这是诬陷!我和陈永志没有任何关系!”
“时延同志,激动什么?”
沈青云平静地看着他,冷冷的说道:“我说的是三位现任领导,点名你了吗?不过,既然你主动认领,那我们就说说。去年三月,陈永志的志远文化公司,向你蒋时延同志的小舅子控制的广告公司,转账八十万,用途是品牌推广。时延同志,你小舅子做过什么品牌,值八十万?”
蒋时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是真的没想到,省公安厅居然能够查到这个事情。
沈青云又看向程辉:“程辉同志,你的连襟,去年在陈永志的赌场里输了多少钱?三百多万吧?最后怎么解决的?陈永志一句话,免单。三百多万的债务,说免就免。程辉同志,你这位连襟,面子不小啊。”
程辉的脸色由红转青,双手死死攥住桌沿。
“我不是针对你们个人。”
沈青云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是要告诉你们,也是告诉在座所有人,黑恶势力为什么能生根发芽?就是因为有土壤。这个土壤,就是你们中间的某些人,某些事,某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住桌面:“陈永志团伙必须打掉,而且要连根拔起。但比打掉一个团伙更重要的,是铲除滋生黑恶势力的土壤。这个土壤不除,今天打掉陈永志,明天还会有李永志、王永志。”
沈青云重新落座,目光扫过全场:“现在,我代表省政府,对南山市社会治安工作提出三点要求。第一,限期破案。陈永志及其团伙核心成员,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全部到案,证据链必须完整,绝不能出现'保释'、'取保候审'之类的闹剧。第二,深挖彻查。不仅要查陈永志的犯罪事实,更要查他背后的保护伞。无论涉及到谁,无论级别高低,一律移交纪检监察机关。第三,建章立制。以南山市为试点,建立扫黑除恶长效机制,从源头防范黑恶势力渗透基层政权。”
他看向向南飞:“向局长,这三点,你能不能做到?”
向南飞啪地立正,声音洪亮:“省长,我向南飞立军令状!七十二小时内,陈永志团伙核心成员全部到案!保护伞问题,配合纪检监察机关一查到底!如有延误,我引咎辞职!”
“好。”
沈青云点点头:“军令状我收下。但我要提醒你,这不仅仅是对我的承诺,是对南山市六百万老百姓的承诺。昨晚那些学生,那些小贩,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群众,都在看着你们。”
他转向蒋时延和程辉:“时延同志,程辉同志,你们两位,表个态吧。”
蒋时延缓缓站起,声音沙哑:“省长,我诚恳接受批评。陈永志团伙的问题,我负有主要领导责任。我表态:第一,全力配合公安机关破案,市委成立专项工作组,我亲自担任组长;第二,主动说明我与陈永志之间的……经济往来问题,接受组织调查;第三,以此为戒,在全市开展干部作风整顿,坚决铲除黑恶势力滋生的土壤。”
程辉也站起身,语气沉重:“省长,我也诚恳检讨。我分管公安工作,却对陈永志团伙长期放任不管,严重失职。我表态:第一,立即接受调查,配合查清我与陈永志之间的一切关联;第二,建议市政府成立优化营商环境专项组,彻底解决企业反映的办事难、政策落地难问题;第三,建立领导干部亲属经商办企业报备制度,从源头防范利益输送。”
他们两个人都很清楚,自己没有直接收钱,亲属的问题只要跟纪委那边说清楚,板子就不会落在自己的身上。
所以,这个时候的态度就非常重要了。
沈青云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即表态。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远处的南山大学商业街,此刻应该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但那些隐藏在繁华背后的阴影,真的能够驱散吗?
“你们的表态,我记住了。”
许久之后,沈青云放下茶杯:“但表态容易,落实难。我会留在南山市,直到陈永志案水落石出。这期间,我希望看到你们的行动,而不是更多的表态。”
他站起身,会议室内所有人随之起立。
“散会。”
沈青云淡淡地说道,随即看着向南飞说道:“向局长,你留一下。”
众人陆续离场,蒋时延和程辉走在最后,两人的背影都显得有些佝偻。
会议室的门关上,只剩下沈青云、江浩民和向南飞。
“坐吧。”
沈青云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看着向南飞说道:“军令状立了,但我要告诉你,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
向南飞小心翼翼地坐下:“省长,您的意思是……”
“陈永志只是前台的白手套。”
沈青云从江浩民手中接过一张照片,推给向南飞:“这个人,认识吗?”
照片上是一个刘十多岁的男子,西装革履,气度不凡。
向南飞瞳孔骤缩:"这……这是原省政协的赵副主席,赵德海。他……他是南山籍的老领导,去年还回来视察过……”
“去年十一月,南山大学保卫处的请示,就是他'建议慎重处理'的。”
沈青云的声音很轻,冷冷的说道:“陈永志的'志远文化公司',赵德海的侄子占股百分之三十。向局长,你现在还觉得这个案子,只是南山市的问题吗?”
向南飞的手微微颤抖。
他明白,自己立下的军令状,可能将自己推向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省长,我……”
他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对沈青云说道:“不管涉及到谁,我向南飞一定查到底。我当警察三十年,从片警干到局长,不能临退休了,还做个糊涂官。”
他很清楚,这时候必须要站队做出选择了。
其实很多时候,官场当中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正确站队。
沈青云注视着他许久,最后点点头:“很好,周川副厅长会全程配合你,省公安厅的技术力量、审讯专家,随时听你调遣。另外……”
他压低声音,看着对方说道:“赵德海的问题,目前只在省纪委小范围内掌握,你办案过程中,务必保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向南飞连忙点头答应着。
沈青云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已经升高,南山市的全貌尽收眼底。
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车水马龙,那些看似繁华的景象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
“向南飞同志,你知道我昨晚为什么睡不着吗?”
他背对着向南飞,声音有些飘忽,淡淡地说道:“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那些学生,那些小贩,那些普通的老百姓,他们在这个城市里生活、工作、求学,却要每天面对地痞流氓的威胁,却要看着坏人逍遥法外。他们信任政府,信任警察,可我们给了他们什么?”
听到沈青云的话,向南飞沉默不语。
他明白,这位省长说的其实一点都没错。
“七十二小时。”
沈青云转过身,目光坚定:“我要看到陈永志站在审讯室里。我要让那些老百姓知道,这个城市的法律,还活着。”
“保证完成任务!”
向南飞再次立正,对沈青云敬礼。
沈青云点点头:“去吧。记住,不仅要快,要稳,要准。这是南山市扫黑除恶的第一战,必须打出声威,打出信心。”
向南飞转身离去,脚步沉重却坚定。
江浩民走上前,轻声道:“省长,蒋时延和程辉那边,要不要……”
“派人盯着。”
沈青云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他们主动要求接受调查,说明心里有鬼,但也说明还有救。关键是看他们接下来的动作是真配合,还是想办法串供、毁灭证据。”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通知省纪委的同志,准备对赵德海外围取证。不要惊动他本人,先从他的亲属、陈永志公司的资金流向入手。”
“是。”
江浩民记录完毕,犹豫了一下才说道:“省长,您昨晚一夜没睡,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下午还有企业家座谈会……”
“不用。”
沈青云站起身,走到窗前:“我去看看昨晚那三个学生。她们现在应该还在公安局做笔录,我去给她们吃颗定心丸。“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顺便,也去会会那位陈永志。虽然他还未到案,但他的场子,我得先去踩踩。”
江浩民一愣:“省长,这太危险了……”
“怕什么?”
沈青云整了整衣领,淡淡地说道:“大白天的,他还能吃了我?再说了,我倒是想看看,这个能让南山市领导们如此忌惮的人物,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阳光透过窗户,在沈青云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不过是寻常工作中的一个小插曲。
但江浩民知道,这场关乎南山市命运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沈青云迈步走出。
走廊里,蒋时延和程辉还在低声交谈,见到他出来,两人同时噤声,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省长的背影渐行渐远。
窗外,南山市的街景繁忙如常。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心脏地带,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那位深夜救人的"老板",此刻正带着他的使命与决心,走向下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