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结束的时候,夕阳已斜斜沉向南山天际,将省委大院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暖橙色光晕。赵怀安夹在人群中走出会议室,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
方才会上的交锋还在脑海中回荡,沈青云的坚定、谭孝天的强硬、刘方舒的决断,还有自己那句关键表态,每一幕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赵部长,走了?”
钱洪斌快步追上他,脸上带着几分焦虑,看着赵怀安说道:“刚才会上你怎么站到省长那边去了?林老那边要是问起来,我可不好交代。”
赵怀安侧过身,笑容温和却疏离:“钱部长,我只是就事论事。田野同志确实是合适人选,赵志强的问题摆在台面上,强行举荐只会引火烧身。常委会讲究民主决策,我不过是说句公道话罢了。”
他刻意避开钱洪斌的追问,抬手看了看表,淡淡地说道:“我还有点私事,先走一步。”
不等钱洪斌再开口,赵怀安已快步走向停车场。
坐进黑色轿车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司机恭敬地问:“赵部长,回组织部还是?”
“去西郊疗养院。”
赵怀安沉声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司机不敢多问,缓缓发动车子,汇入省委大院外的车流。
………………
轿车平稳行驶在通往西郊的公路上,窗外的街景渐渐从繁华的市区变成清幽的郊外。
道路两旁的香樟树郁郁葱葱,枝叶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怀安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身影。
王鹤亭!
那是他的伯乐,也是南关省本土派真正的幕后大佬。
当年王鹤亭担任省委副书记时,一眼看中了基层出身、处事沉稳的赵怀安,一路将他提拔至省委组织部长的位置。
可以说,没有王鹤亭,就没有今天的赵怀安。
这些年,他虽表面保持中立,实则始终唯王鹤亭马首是瞻,本土派的每一步布局,他都了然于心,只是从不公开表态,默默扮演着“隐形棋子”的角色。
方才常委会上,他之所以表态支持沈青云,并非真心认同,而是临行前王鹤亭特意叮嘱的。
“会上见机行事,不硬扛,不站队,关键时帮着说句公道话,留有余地”。
只是他心中始终不解,眼下本土派正与刘方舒、沈青云激烈交锋,正是需要全员抱团的时候,老书记为何要让自己刻意疏远,甚至隐隐偏向对方?
轿车行驶了四十分钟,终于抵达西郊疗养院。
这里依山傍水,绿树环绕,空气清新,是南关省专门为退休老干部设立的疗养胜地,安保严密,环境清幽,寻常人根本无法进入。
轿车在疗养院门口停下,守卫看到车牌,立刻恭敬地放行。
车子缓缓驶入疗养院深处,最终停在一栋独立的中式别墅前。
别墅青砖黛瓦,庭院里种满了花草树木,透着一股古朴雅致的气息。
赵怀安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灰色中山装的领口,压下心中的疑惑与紧张,迈步走进庭院。
庭院中央的石桌旁,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正弯腰浇花。
老人穿着宽松的藏青色唐装,身形虽有些佝偻,却脊背挺直,动作沉稳有力。夕阳洒在他银白的发丝上,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却眼神明亮,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威严与睿智。
他便是王鹤亭,前南关省委副书记,差一步就触及正部级的本土派灵魂人物。
听到脚步声,王鹤亭没有回头,依旧手持洒水壶,细细地为面前的兰花浇水。
水珠落在嫩绿的叶片上,折射出晶莹的光芒。
赵怀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老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声音温和而恭敬:“老书记。”
王鹤亭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温和却带着穿透力,仿佛能看透人心:“怀安来了,等你半天了。”
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让老书记久等了,是我来晚了。”
赵怀安微微躬身,姿态谦卑。
在王鹤亭面前,他始终保持着晚辈的恭敬,哪怕如今已是省委常委,这份敬畏也从未减少。
不仅仅因为老人提拔了他,更因为这么多年来,亦师亦父的感情。
王鹤亭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不急,我也是刚浇完花。进来坐吧,给你泡了好茶。”说着话,便迈步走向别墅客厅。
赵怀安紧随其后,目光扫过庭院里的花草,每一株都修剪得整整齐齐,显然是老人精心照料的结果,就像他当年布局本土派势力一样,细致入微,滴水不漏。
别墅客厅布置得简洁古朴,红木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一幅王鹤亭亲笔书写的“守拙”二字,笔力苍劲,透着一股淡泊名利的心境。
客厅中央的茶几上,一套紫砂茶具摆放整齐,水壶里的水正冒着袅袅热气。
王鹤亭走到茶几旁坐下,拿起紫砂壶,熟练地洗茶、泡茶,动作行云流水,神情专注。
赵怀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大气不敢出。
他知道,老书记这是在思考,也在等他主动汇报情况。
片刻后,一杯香气四溢的茶水推到赵怀安面前,茶汤清澈,茶香醇厚。
“尝尝,这是我托人从云南带来的古树普洱,存放了二十年了。”
王鹤亭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落在赵怀安身上,淡淡地说道:“常委会的情况,说说吧。”
赵怀安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随即缓缓开口,将常委会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老书记,今天的常委会主要汇报了近期工作,重点研究了省公安厅厅长人选和龙山的问题。谢进汇报了民生工程推进情况,点出龙山两千万资金流向不明;李正民书记带来了张磊案的证据,一口咬定张磊是他杀,还拿出了资金流向龙山重工的凭证。谭书记和钱部长为龙山和赵志强辩解,与沈省长和李正民同志发生了争执。”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地补充:“按照您的叮嘱,我没有硬扛,在赵志强的问题上表态说考察发现他存在徇私舞弊行为,不适合担任省厅副厅长,后来讨论田野任职的时候,我也表示支持,理由是他能力突出,能打破现有格局。最终常委会多数同意调田野来南关省,还决定立案调查赵志强,同时冻结龙山重工及关联人员的资产。”
王鹤亭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茶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到赵怀安汇报完毕,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做得好。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听到他的话,赵怀安心中的疑惑愈发强烈,终于忍不住问道:“老书记,我有一事不明。眼下沈青云、刘方舒正针对本土派,潘书记、李市长岌岌可危,谭书记他们都在奋力阻拦,您为什么不让我也站出来反对?反而要我支持沈青云?这样一来,不仅谭书记、林建国同志会有意见,本土派的干部们也会觉得我背叛了他们。”
说出这番话时,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委屈与不解。
这些年,他始终坚守本土派阵营,哪怕背负“中立”的名声,也从未真正背叛。
可今天的表态,无疑会让他陷入两难境地,甚至可能被本土派视为“叛徒”。
王鹤亭闻言,呵呵一笑,笑声苍老却通透,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豁达。
他抬手捋了捋银白色的胡须,眼神望向窗外的夕阳,缓缓说道:“怀安,你跟随我这么多年,处事沉稳,心思缜密,可还是差了点格局。你以为,我们本土派真的能和中央一直对着干吗?”
赵怀安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他的认知里,本土派在南关省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就算中央施压,也能凭借关系网周旋一二。
可从王鹤亭的语气里,他似乎察觉到了不一样的意味。
“林建国太急了,潘正阳太贪了,谭孝天太刚了。”
王鹤亭的语气带着一丝惋惜,也带着一丝不满,冷冷的说道:“张磊案本就是潘正阳、李唯一留下的祸根,环宇公司逼良为娼、挪用民生资金,做得太过火,早已触及中央的底线。中纪委介入,沈青云坐镇,这不是偶然,是中央要动真格的了。”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赵怀安:“现在本土派和中央闹得这么僵,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不堪一击。刘方舒是中央派来的,背后有中央撑腰。沈青云行事果断,还有中纪委和公安部的支持。我们硬扛下去,只会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潘正阳、李唯一、赵志强,甚至林建国,都可能被当成典型处理。”
赵怀安的心脏猛地一沉,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从未想过,本土派的处境竟然如此危险。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处理?”
他声音颤抖地问道。
“不是眼睁睁看着,是主动舍弃。”
王鹤亭的语气冰冷而决绝,毫不客气的说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你应该懂。潘正阳、赵志强这些人,已经成了弃子,留着他们,只会拖累整个本土派。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救他们,而是保留火种。”
“保留火种?”
赵怀安喃喃自语,似懂非懂。
“没错。”
王鹤亭点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我让你不站队、不硬扛,甚至在关键时刻支持沈青云,就是为了让你和谭孝天、林建国他们完成切割。一旦潘正阳等人被处理,谭孝天作为本土派在常委中的旗帜,必然会被牵连,轻则被约谈,重则被问责。到时候,你就要立刻站出来,明哲保身,表明自己与这些人毫无关联,甚至可以主动揭发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换取中央的信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是组织部长,掌握着全省干部的考察、任用权,只要你能稳住位置,就能为本土派保留最后的希望。以后选拔干部时,悄悄培养我们自己的人,慢慢渗透到各个部门,用不了几年,本土派就能重新崛起。这才是长久之计,比一时的意气之争更重要。”
赵怀安恍然大悟,心中的疑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王鹤亭的深深敬佩。
老书记果然深谋远虑,看似退让,实则是在为本土派布局长远。
他连忙站起身,毕恭毕敬地躬身道:“老书记,我明白了。是我格局太小,只看到了眼前的得失,没有想到长远之计。我一定记住您的话,做好自己的事,为本土派保留火种。”
王鹤亭满意地点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坐下吧。怀安,我之所以把你培养到今天这个位置,就是因为你沉稳、听话,而且懂得审时度势。谭孝天有能力,但太刚直,不适合做长远布局;林建国野心大,但眼界窄,只会硬碰硬。整个本土派,只有你能担起‘留种’的重任。”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带着一丝叮嘱:“接下来的日子,你要更加谨慎。一方面,要表面上配合刘方舒、沈青云的工作,尤其是在干部考察、案件核查上,不要给他们抓住任何把柄;另一方面,要暗中关注本土派的残余力量,安抚好下面的人,告诉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等待时机。”
“我记住了。”
赵怀安重重点头,心中已然有了盘算:“老书记,那林副省长那边,我要不要跟他解释一下?免得他误会我背叛本土派。”
“不用。”
王鹤亭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林建国现在已经乱了阵脚,只会想着如何保住自己和潘正阳,根本听不进劝。你越是解释,他越会怀疑你。就让他误会好了,等潘正阳等人倒台,他自身难保,自然就无暇顾及你了。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让他替你挡一些麻烦。”
赵怀安心中一凛,老书记的手段依旧狠辣,为了大局,哪怕牺牲林建国也在所不惜。
他不敢有异议,只能恭敬地应道:“是。”
王鹤亭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期许,也带着一丝告诫:“怀安,这条路不好走。你要学会隐忍,学会伪装,哪怕背负骂名,也要守住自己的位置。只要你能稳住,本土派就还有希望。我老了,不中用了,以后南关省本土派的未来,就靠你了。”
这番话沉甸甸的,压得赵怀安心中一紧。
他再次站起身,目光坚定地说道:“老书记放心,我定不辱使命。就算粉身碎骨,也会为咱们保留火种,等待东山再起的机会。”
“好,好。”
王鹤亭连说两个“好”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由衷的说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记住,言多必失,行多必错,凡事三思而后行。”
“是,我这就回去。老书记保重身体。”
赵怀安躬身道别,转身走出别墅。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夜幕渐渐笼罩了疗养院,庭院里的路灯亮起,昏黄的灯光将花草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
坐回轿车里,赵怀安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王鹤亭的话犹在耳边,每一句都透着深谋远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角色变了。
不再是本土派的普通一员,而是肩负着“留种”重任的关键棋子。
他必须收起所有的情绪,戴着“中立”的面具,在刘方舒、沈青云与本土派之间周旋,默默等待时机。
司机发动车子,缓缓驶离疗养院。
赵怀安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海里快速梳理着后续的计划:明天到组织部后,立刻安排对赵志强的考察复核,主动将材料报送省纪委,表明自己的立场。
同时,暗中联系几位本土派的年轻干部,叮嘱他们暂时收敛锋芒,做好本职工作。
还要避开林建国、谭孝天的刻意接触,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轿车行驶在夜色中,窗外的霓虹闪烁,映在赵怀安的脸上,光影交错,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充满凶险,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退路,为了报答王鹤亭的知遇之恩,为了本土派的未来,也为了自己的仕途,他必须咬牙坚持下去。
与此同时,疗养院的别墅里,王鹤亭站在窗前,看着赵怀安的轿车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他抬手捋了捋胡须,眼神复杂地望向夜空,低声喃喃道:“南关省的天,要变了。潘正阳、林建国,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们太贪、太急。怀安,本土派的未来,就全靠你了。”
他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茶汤早已凉透,就像本土派此刻的处境,看似还有喘息之机,实则早已危机四伏。
而他布下的这颗“种子”,能否在风暴中存活,能否等到东山再起的机会,谁也无法预料。
夜色渐深,西郊疗养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