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闸北区。
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破旧印刷厂内。
这里环境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油墨味与铁锈的腐臭味。
湘钰穿着一件普通的粗布短打,焦急地在空地上来回踱步。
他双手背在身后,不断地搓揉着。
从收到那封神秘的密信开始,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外面的夜风穿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凄厉的呼啸声。
不多久!
林征避开各方眼线,独自来到此地。
“修远!”
湘钰疾步迎上前去,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焦急。
林征没有半句废话。
“凯Shen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刚刚在法租界,与江浙财阀的代表以及青帮头目杜月Sheng达成了权钱交易的绝密协议!”
“八百万大洋的军费,买你们所有人的命!”
“屠刀,已经高高举起!”
林征的话,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地砸在湘钰的心坎上。
尽管之前已经有所预感,但当真正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时,湘钰依然感到一阵彻骨的胆寒。
“他们准备怎么做?”湘钰急切地追问。
林征将青帮设下鸿门宴暗杀汪寿hUa。
以及白崇Xi谋划的冒充工人纠察队制造暴乱。
最后由正规军强行缴械的连环毒计,全盘托出。
听完这一切,湘钰的双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太毒了!
不仅要杀人,还要彻底搞臭工人武装的名声,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林征开口:“我建议,立刻行动!”
“趁着天还没亮,将你们党内的所有核心骨干全部转移出上海!”
“让底层的学生、工人纠察队立刻放下手中那些可怜的武器,全部脱掉制服,分散隐入弄堂与贫民窟中!”
“暂时隐忍!切勿正面硬拼!”
“面对全副武装的正规军和心狠手辣的青帮流氓,你们那些简陋的步枪和斧头,根本就是去送死!”
湘钰听着林征的安排,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深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苦涩与无奈。
“修远,你的安排绝对正确,但这恰恰是我目前面临的最大死局。”
“我虽然在党内说话有些分量。”
“但是,目前的最高决策层,依然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他们依然对凯Shen抱有不切实际的合作幻想!”
“他们天真地认为,大家同在国民革命的旗帜下,凯Shen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友军痛下杀手!”
“他们还在做着和平谈判、共享胜利果实的美梦!”
湘钰的眼神中透出万分的焦急与绝望。
他坦言相告。
“如果没有你被天下人视为军神的小林长官亲自出面作保!”
“如果没有你去当面戳破这层窗户纸!”
“仅凭我一己之言,这份撤退与隐匿的计划,在决策层那里绝对无法顺利推行!”
“他们根本不会听我的命令去放下武器!”
湘钰目光灼灼地看着林。
他希望林征出手,用自己的绝对权威强行压下这场即将爆发的流血冲突。
只要林征肯公开站出来反对,哪怕是凯Shen,也要忌惮三分!
然而。
废弃的印刷厂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林征不语,他心中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他的提议,在当下这种狂热的政治氛围中,不可能被完美实行。
那些被幻想蒙蔽了双眼的决策层,不到黄河心不死。
定然会有无辜的工人、学生在这场阴谋中流血牺牲。
这毫无疑问是一件极其残酷的事情。
但是!
林征不能按照湘钰说的,将其强行阻止!
“我不会出面作保。”
“更不会去强行压下这场危机。”
湘钰愣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为什么?!”
林征句句如刀:“因为你们党内高层的妥协幻想,已经病入膏肓!”
“骨子里的那份天真,比任何敌人的子弹都要致命!”
“如果今天,靠我强行出面替你们化解了这场危机。”
“结果会怎样?”
“那些躲在温室里的决策层,永远都不会明白反动派的本来面目究竟有多么狰狞!”
“他们会继续沉浸在合作的虚幻美梦中!”
“他们会继续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军阀的仁慈与妥协上!”
“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我能救你们一次,能救你们一世吗?!”
“想要让一个沉睡在美梦中的人彻底清醒,靠温言软语是没有用的!”
“只有让敌人的屠刀真正地砍下来!”
“只有亲眼看着昔日的盟友撕下伪善的面具,露出吃人的獠牙!”
“只有经历一场痛彻心扉的流血牺牲!”
“才能彻底打碎这虚假的温情与荒唐的幻想!”
“只有经过这场血与火的残酷洗礼,那些软弱的、妥协的杂质才会被彻底淘汰!”
“真正的革命者,才能抛弃一切幻想,握紧属于自己的枪杆子,在这无尽的血泊中,迎来真正的涅槃重生!”
字字如铁,振聋发聩!
湘钰呆呆地站在原地,这番话,将他内心深处的犹豫、软弱与不忍撕得粉碎!
这不是请客吃饭。
没有妥协的余地,更没有轻易的胜利!
必须打破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果不经历这次惨痛的教训,这支队伍就永远无法真正地成熟,永远只能是依附在别人大树下的藤蔓!
湘钰闭上了眼睛。
他心中虽然万分不忍那些即将倒在血泊中的年轻生命,却又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林征的任何一句话。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软弱已经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钢铁般的坚定。
他终于明白。
自己还是在安逸的温床里待得太久了。
对于革命残酷性的认知,远不如林征来的通透,甚至,不如之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