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已经满是白色的碎屑,铺了一层又一层。
疫鼠蹲在一截半埋在土里的枯树根上,从嘴里啐出一口浓稠的毒液。
毒液落在地上的瞬间炸开,化作一片灰绿色的雾气,几只刚从白色碎屑里挣扎着爬起来的异兽被雾气一沾,浑身抽搐了几下,咔嚓咔嚓地碎成更小的碎块。
疫鼠啧了一声,甩了甩尾巴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无垢。
“哟,秃驴,你来啦?”
他从树根上跳下来,几步踱到无垢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无垢的肩膀上。
“好久不见啊。”
无垢被拍得身子晃了晃,咧嘴一笑,也抬起手,学着疫鼠的样子,一巴掌拍在他肩头。
两人像街头混混碰头似的击了一拳。
“贫僧算着你们这边也该遇到麻烦了。”无垢把禅杖往地上一杵,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
森林边缘的这片空地已经变了模样,灰褐色的泥土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着。
那些枯死的树木上,树皮斑斑驳驳地泛着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样。
周围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腥味,甜腻腻的,闻久了让人犯恶心。
疫鼠也跟着无垢的视线扫了一圈,嗤了一声,双手一摊。
“其实也用不着你,这边轻松得很。”
他说着,踹了一脚脚边的一堆白色碎屑。
“有月光罩着,那只傻狗根本伤不到我们,就是怎么打也打不死,烦人得很。”
剑怀霜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把巨剑插在地上,剑身微微震颤。
“我斩了他三次。”
剑怀霜开口说道:“斩灭之后,过不了几炷香时间,娄金狗又会重新凝聚出一具新的躯体。”
他走到无垢身边,微微侧头,目光朝森林更深处的方向瞥了一眼。
“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如果他们七宿协同进攻,以我们几个当前的战力,不一定挡得住。”
“但娄金狗每次都只身前来骚扰,次数频繁,却始终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伤。”
“很怪。”
疫鼠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我觉得你想太多。”
“傻狗一看也没什么智商的样子,他不一定懂得召集同伴。”
“再说了,其他六宿说不定跟翼火蛇角木蛟一样,离不开地下城的封印阵法呢。”
“你忘啦,在天赤州,翼火蛇和角木蛟,跟地下城就隔着一层墙,愣是进不来,也离不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呆在地下监狱里,不得解脱。”
他说着,往后一跳,又蹲回那截枯树根上,两条胳膊抱着膝盖,猩红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鼠大爷估摸着,昴日鸡他们多半也是这样,被万鬼阵拴住了脚。”
“强大的不死能力也得有对应的限制,很合理啊。”
“正好,咱们哥几个就守好这边,给大人拖时间呗。”
他又转过头,看着无垢:“对了秃驴,大人呢?”
“大人现在怎么样了?搞定新的星宿了吗?”
无垢点了点头:“应该算搞定了。”
“他在歇着。”
“歇着?等会儿,你是说大人他……在休息?”
“嗯,他的消耗有点大,我让他歇一会儿,我过来看看你们这边的情况。”
疫鼠撇了撇嘴:“啧,那倒也该歇歇。”
他摇了摇头,闷闷地蹦了一句:“反正咱们这边没啥问题,应该能拖很长时——”
话没说完。
远处响起枯枝断裂的声音,窸窸窣窣的,由远及近。
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地上爬行,密密麻麻的,踩碎落叶和枯枝,声音逐渐连成一片。
疫鼠的耳朵竖直了起来,那双猩红的眼睛猛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看见一大片白色,正从远方废墟的黑暗中涌出来,铺天盖地的,像一场白色的潮水,淹没了枯树和碎石,正向他们这边翻涌。
“这么快?”
疫鼠从树根上弹起来,两只手往腰间一叉,一脸烦躁。
“真恶心,那傻狗根本杀不死,打完了又来,打完了又来,他是不是有毛病——”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这次的数量也不一样。
一整片白色的异兽涌来,四肢着地,背脊高高隆起,嘴里滴着白色的涎水。
数量怕是上万只都不止,它们挤在一起,互相推搡着,从废墟深处涌出来,把整片空地都填满了。
剑怀霜的眉头猛地皱紧。
他的纸雪剑域瞬间铺开,雪白色的剑意弥漫出去,范围极广,覆盖了小半个空地。但剑域触碰到的瞬间,剑怀霜的脸色变了。
“至少是之前的百倍有余。”
疫鼠破口大骂:“他娘的,到底哪来这么多?那傻狗又把什么玩意儿给感染了?!”
他骂归骂,动作却没停,双手猛地往地上一拍,大片的灰绿色毒雾从地底炸开,朝着那群白色异兽蔓延过去。
毒雾所过之处,稍弱一些的白色异兽开始腐蚀溶解,哗啦啦地化成白水。
但强一些的完全不惧,且后面的异兽还在涌出,毒雾根本堵不住那么大的口子。
剑怀霜的剑域也铺了出去,纸屑般的剑意切割着冲进来的白色异兽,斩碎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无垢看了几息,忽然把禅杖往地上一插。
“你们也歇会儿吧,我来看看怎么个事。”
他说着,双手合十,口唇微动,念了一声什么。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泥土忽然变得潮湿,一股浑浊的水流从地底渗出来,漫过鞋面,漫过脚踝,然后迅速上涨。
水流翻滚着向外扩散,速度极快,转眼间就漫过了周围大片区域,把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白色异兽淹没了。
沈梁瘦长的鬼影从浊水中浮出上半身,湿漉漉的长发贴在头皮上,颧骨高耸的脸上咧开一个阴恻恻的笑。
“听主人的,你们都别动,让属下来。”
他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话音未落,浑浊的水流猛地暴涨,直朝着那群白色异兽卷了过去。
水浪翻滚,带着一股腐烂的淤泥腥气,直接把最前排的上千只异兽卷进了水里。
一双双细长浮肿的鬼手从水底伸出来,抓住那些异兽的四肢,把还在挣扎的异兽用力往水底拽。
咕噜咕噜。
水面下传来密集的冒泡声。
沈梁的双手在水面上交叉一拉,水底那些鬼手像是得了命令,齐齐用力,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从水下传出来,然后水面上浮起一层白色的碎屑。
几个呼吸之间,异兽群就被清空了一大块。
沈梁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水浪在他周围卷起一圈波涛。
“小意思。”
但他还没得意多久,饕餮忽然开口:“瘦子。”
“嗯?”
沈梁顺着饕餮的视线,朝远处看去。
不知何时,洪水的边缘已经开始变了颜色。
那层浑浊的黄褐色正在迅速褪去,变得一片惨白,从外围向中心蔓延,速度极快,像是有一桶白漆倒进了水里。
白色的区域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水面上开始冒出大量细密的气泡,如同煮沸了一样。
饕餮挠了挠圆脑袋:“瘦子,你的水……也被污染了?”
沈梁脸色一变。
“不可能!”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面对饕餮的质疑有些恼怒。
“死水三千,非死难渡。”
“入帝宫修行之后,我的死水受帝君恩泽,引流了部分忘川,哪是这种玩意儿能够污染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片正在朝中心蔓延的白色水域。
饕餮哦了一声,又问了一句:“那会不会是因为你修为被压制了,所以死水也变弱了?”
“放屁!”沈梁急得嗷嗷叫。
“刚才青铜门那边支援少宫主,哪怕我的鬼体变白了,也没见死水有任何问题!”
“这种程度的杂鱼,根本污染不了死水——!”
他话没说完,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远处的白色水域深处,一片密密麻麻的东西正在浮上来。
那是刚才被沈梁溺毙的那些异兽。
那些异兽从白色的水里重新浮出来,体表裹着一层粘稠的白色粘液,原本被鬼手捏碎的身体重新胡乱拼凑在一起,更加扭曲。
而它们身后,白色的洪水正在翻涌,那原本属于沈梁的死水,此刻正被白色的异兽踩着、推着、裹挟着,朝这边涌来。
两道身影缓缓从白色的浪潮中升起。
一个身形瘦削,白色的犬耳从乱发中竖起来。
另一个身形矮壮,浑身覆着白色的长毛,四肢粗短,似人似猿,双臂过膝,指甲尖锐如铁钩,手里握着一束白色的水流。
半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貌,只有一只惨白的眼睛露在外面,正死死地盯着岸上的人。
沈梁的瞳孔猛地缩紧。
“不好——”
他喊出这两个字的瞬间,那道白色的洪流已经冲到了面前。
浑浊的黄褐色死水彻底变成了白色,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以一种远超之前的速度朝岸边涌来。
那些被污染的异兽踩在水面上,快得像一阵白色的风。
饕餮一个箭步冲到了最前方。
他的身躯猛地膨胀开来,浑身的肥肉层层叠叠地撑开,把身后的人整个挡在了后面。
他张开嘴,呼出一口气,然后朝着那道白色洪流猛地一吸。
呜——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他嘴里迸发出来,空气在飞速倒灌。
那道白色的洪水硬生生被吸了起来,像一条白龙被拧住了脖子,朝着饕餮的嘴涌去。
饕餮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水灌进嗓子眼,灌进肚子里,肚子鼓得越来越圆越来越大,像一颗即将撑破的气球。
白色的水在他体内翻涌,他的腹部开始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肠子绞断的声音,肉被撕裂的声音,腹腔里的脏器正在被白色污染侵蚀、啃噬、绞碎。
饕餮的额头上暴起青筋,脸色由黑变红又变白,但他愣是没停下,一边吞一边喊。
“主人——扛不住啊!!”
他一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夹杂着暗红色的血丝。
“您别看属下笑话了——!!”
声音又急又颤,带着一股求救的味道。
无垢笑笑,盘膝坐了下来。
身下凭空开出一朵人手莲台,密密麻麻的手掌叠在一起,撑住他的身躯。
然后他伸手,把那件雪白的僧袍从肩头褪了下来。
僧袍滑落,露出他的上半身。
疫鼠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无垢的上半身,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
胸口、腹部、肋下、后背,全是森白的骨头和几丝残肉,骨面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痕。
只有他的脊椎骨还完整地立着,从颈到腰,一节一节地排列着,泛着一种类似于玉质的光泽。
他盘坐在人手莲台上,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口唇微动,开始念经。
也是时候试试玄度老东西教的御鬼之术了。
就让他来试试,让大魔头吃尽苦头的白色污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无垢背上的脊椎骨上,一片残存的肌肉组织开始蠕动,不断翻涌膨胀着,然后血肉裂开了。
一朵莲花从他的背脊上绽开。
肉瓣一片一片地翻出来,薄而软,粉中透红,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
花瓣翻卷间,两根根脐带状的触手从花心伸出来,粗如人臂,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管,暗红色的血液在血管里缓缓流淌。
触手从血肉莲花中伸出,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挥舞着,朝两个不同的方向猛地刺出。
一根刺入了饕餮的头颅。
一根刺入了沈梁的头颅。
两人同时一震。
饕餮的身体猛地再度膨胀开来,原本已经被撑到极限的肚子硬生生又大了一圈,皮肤下的血管暴突成一根根青紫色的绳索。
他浑身的肥肉虬结在一起,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整个人像一座正在生长的肉山。
他闭上嘴,把吞下的死水硬生生堵在喉咙口,然后他整个人朝前一个猛冲,朝着那道白色洪流撞了过去。
轰——!
胖硕的身躯砸进水里,激起漫天白色的水花。
那些白色的异兽被他撞得七零八落,碎屑乱溅。
沈梁的身形完全融入了水底,在水中穿梭,迅速接近了白毛怪人,然后绕着他游了一圈又一圈,水底的鬼手从四面八方伸出来,抓向白毛怪人的四肢和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