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也确实不能让自己被这股压力吞掉。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陈舟闭上眼睛，放空思绪，任由死气在体内流转，一层一层地填补那些被消耗的空洞。
半盏茶的时间，不长不短。
他打算歇够这个时间，然后就走。
无垢在前面顶着呢，多信他们一点也无妨。
陈舟盘膝坐下，百草枯荣界里的死气还在源源不断地灌进来，素雪那边的转化效率很高。
一波接一波的死气涌入诡域，填补那些被白色异兽啃噬出的空洞。
陈舟又把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之前强行发动罪业裁罚的时候，黑线暴动了一回，差点就激活了那道印记。
当时要不是斗木獬用最后一点月光把他从幻觉里拉回来，他可能已经完了。
现在黑线的状态很奇怪。
暴动之后，它散了，断成了一截一截的碎片，散落在他的神魂各处。
有的扎在表层，有的嵌在深处，有的顺着脉络钻进了更隐蔽的角落。
断掉的黑线现在虽然没有暴动，但它们依旧在缓慢地往神魂深处钻。
像种子落进土里，先浮在表面，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扎根。
越扎越深，越扎越紧，方向是从外层向内层渗透，目标明确，路径清晰。
陈舟顺着其中一截碎片的路径往下探，神识穿过一层层神魂，最终停在了神格之外。
他融合的那枚神格，就静静地悬浮在他神魂的最核心处，灰白色的气息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滋养着他的修为和权柄。
而几截黑线碎片，已经触碰到了神格的边缘。
黑色丝线就这么伸展试探着，不断蠕动，向着神格爬去。
黑线为什么想要缠绕扎根进他的神格？
陈舟不太清楚，虽然黑线之前缠着他的神魂，对他没什么影响。
但陈舟有种不妙的预感，神格要是被这东西碰了，应该又会发生什么不太美好的事。
陈舟立刻调动死气，想用蛮力把那些靠近神格的黑线碎片推出去。
他凝聚出一股精纯的死气，包裹住离神格最近的那截碎片，用力往外扯。
黑线纹丝不动。
那截碎片看着细得像一根头发，软趴趴的，脆弱得一扯就断的样子，但死气缠上去之后，却像缠上了一截岩石，根本扯不动。
反而在拉扯的过程中，碎片上传来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死气往回传，冻得他神识一颤，差点散掉。
陈舟赶紧撤了死气。
他又试了几次，换了好几种方式，但都收效甚微，黑线甚至反过来汲取他的死气，变得稍微亮了一点。
陈舟立刻停手，有点头疼了。
这东西附着在他神魂上，触碰不了，清除不掉，还一直往神格方向钻。
他能做什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扎根进去。
他正思索着，忽然察觉到一股非常细微的动静。
就在神格旁边，有一团东西。
非常小，比黑线碎片还要小，大概只有米粒大小，圆滚滚的，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
那团小金粒正贴着神格的表面，一蹦一蹦地移动着。
它蹦跶到一处地方，就停在原地转圈，像是在检查什么，确认没什么脏东西后，又蹦蹦跳跳直奔下一处地点。
陈舟眼睁睁看着它跳到一截黑线碎片旁边，伸出一双陈舟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姑且算是手吧。
小金团抱住那截碎片，像拔萝卜一样使劲往上一提。
扎根很深的黑线碎片被它拔了出来。
小金粒把那截碎片往旁边一扔，又蹦蹦跳跳地去拔下一截。
它的动作很快，也很熟练，像是干这个干了很久了。
它把靠近神格的那些黑线碎片全都拔了出来，扔到外围。
扔完了，它还蹦了两下，一副干完活的得意模样。
陈舟微微皱眉，他刚才一直在关注黑线的动向，竟然没注意到神格旁边多了这么个东西。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是他体内的？
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陈舟谨慎地释放出一缕神识去触碰那团小金粒，触碰的瞬间，一股极其熟悉的暖意传了过来。
功德金光。
这团小金粒的本质就是功德金光，凝聚压缩到极致之后形成的实体。
而且这东西给他的感觉非常亲切，仿佛天生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没有任何排斥感，甚至有一些微妙的归属感。
就像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小金粒确认了陈舟的神识之后，明显放松了下来。
它又开始蹦蹦跳跳，继续处理那些已经被拔出来的黑线碎片。
它把这些碎片一截一截地收集起来，堆到神格外围的一个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像搭积木一样。
陈舟看得有些发愣。
这东西是在帮他整理天劫的标记？
功德还有这种作用？
居然能有自主意识？
他试着用神识配合小金粒的动作，死气凝成双手，去拿那些被小金粒堆好的黑线碎片。
指腹刚碰上去，一股剧烈的刺痛就窜了上来，像被冻伤一样，痛得他神识一颤。
但小金粒帮他拿的时候，黑线碎片却服服帖帖的，完全不会反抗。
区别竟然这么大。
陈舟有些不信邪，又试了几次。
每次自己上手，黑线碎片的斥力都极其强烈，冰冷刺骨，难以触碰。
但只要小金粒帮他做一次中转，把碎片递到他手上，碎片就会变得温顺许多，虽然还是冷，但至少不至于刺痛得让他松手。
两人配合得还挺默契。
一个拔，一个接，一个扔，一个堆，来来去去，忙得热火朝天。
陈舟一边堆黑线碎片，一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居然在自己的识海里，和一团米粒大的金光一起捡垃圾。
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把黑线碎片集中堆放之后，至少暂时不用担心它们会继续往神格方向渗透了。虽然根除不了，但至少可以拖延。
他想起一个问题。
他之前用罪业裁罚权柄的时候，黑线暴动了。
但为什么在他自身安全的时候，黑线反而安静了下来？
这些碎片试图扎根他的神格，但手法隐蔽，速度缓慢，像是不敢惊动他一样。
陈舟把最后一截黑线碎片堆好，小金粒立在他面前，挺了挺胸膛，欢快蹦了两下。
陈舟嘴角微微动了动：“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是功德凝聚而成的话，应该不会这么有灵性才是。
识海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一阵机械的系统音突兀地响起。
【是我哦。】
【^_^】
陈舟：“……”
他差点把这玩意儿给忘了。
系统的存在感一直都不强。
除了偶尔在面板上刷刷记录，提示一下进度，或者在自己得到什么好资源时，系统强制直接给自己融合，它几乎不怎么主动冒头。
上一次活跃交流，还是在平定澜涛城，斩杀接引菩萨之后，系统说漏嘴了一句什么，然后又立刻改口，坚称让他做一个灭世的邪神。
那会儿他就对系统的真实身份有过几丝怀疑。
再后来，就是他用卜术窥探天女魃被污染的历史，被天劫反向锁定，系统消耗功德为他挡了一劫。
那之后系统似乎消耗很大，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面板上的提示也变得简洁了，甚至有些敷衍。
他都快把这玩意儿忘了。
结果现在这团小金粒，居然就是系统？
不对，应该说，这团小金粒是系统凝聚了功德金光之后，化出的一个显化形态？
陈舟盯着那团米粒大的金光，表情有些复杂。
“你……是系统？”
小金粒蹦了一下。
【就是我呀。】
难得有交流的机会，陈舟沉默了一会儿，直接开口询问了一个现在对他而言最关键的问题。
“有办法把黑线彻底抹除吗？”
小金粒顿了一下，然后蹦到那堆码好的黑线碎片旁边，嫌弃地踢了一脚。
【暂时没有办法。】
【这是天……是祂的标记。】
【那种存在的印记，已经扎根在你神魂深处了。】
【靠着你积攒的功德，最多只能压制和拖延，但无法根除。】
陈舟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太失望。
这个答案其实他已经猜到了。
能挡下一次天劫的注视已经让系统沉寂了那么长时间，让它直接清理天劫的标记，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而是换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那白色污染呢？有没有办法对付？”
这个问题比黑线更紧迫。
在青州的战斗中，白色污染对他的克制太严重了。
他的诡域、诡仆、骨刺、憎火、凋零剧毒，几乎所有能力在面对白色污染时都会被同化或者反噬。
他完全是被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他别说对付西方七宿了，光是青铜门里那些白色异兽就够他喝一壶的。
小金粒蹦了两下。
【可以的。】
【白色的污染也源自于那个玩意儿，但终究不是那个玩意儿的本尊，很容易就能解决。】
【只要你到达无何有的修为，就能无视这种污染啦。】
陈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司命之后是篡理，篡理之后是归墟，归墟之后，才是无何有。对吧？”
【咦，你怎么知道的？】
陈舟面无表情。
“你觉得我现在能到那个境界？”
小金粒被问住了，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跳到那堆码好的黑线碎片上坐了下来，像是在思考。
陈舟看着它那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差点没忍住想把它捏扁。
问了等于没问。
他要是现在能到无何有的境界，直接捏死白刑不就行了，用得着在这儿费心思考虑污染怎么对付？
用得着被一群白色异兽追得到处跑？
小金粒明显感觉到了陈舟的不满意，赶紧从碎片堆上跳下来，蹦到他面前。
【你是不是发现白色的污染特别针对你？】
【几乎封死了你所有的能力？】
陈舟眼皮一跳：“你才发现？”
【其实不是的啦。】
【并非是针对你，只是你的神格有问题。】
【你的神格来自已经被那个玩意儿彻底污染的天女魃，所以你更容易被那个玩意儿注视。】
【并且你依托天女魃的里神格所使用的各项能力，对于同样源于那个玩意儿的污染之力，才会这么无力。】
陈舟心念一动，整个人安静了下来。
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刚才他在战斗中就觉得不对劲，他明明已经是共生五契的修为，诡域的范围和强度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可一到青州，面对青铜门的白色异兽，他的诡域被啃食，最后压缩得只剩下三尺左右，连一群杂兵都挡不住。
他一直以为是白色污染本身的等阶太高，现在才明白，问题出在根基上。
怪不得仅仅只是占卜，窥探了一段历史，他就提前被终极BOSS盯上了。
他使用的是天女魃的里神格，那枚神格本身就是被天劫彻底污染过的。
他用这枚神格催动的能力，在对抗同样源于天劫的白色污染时，等于是用同源的力量去对抗同源的力量，当然会被克制得死死的。
确实很棘手，神格他已经完全融合了。
若是强行剥离，修为大损，更加得不偿失，况且他手上也没留一个能备用的神格。
不过就目前来说，陈舟见过的几枚神格，也全都是里神格。
里神格就意味着神格的原主人，生前也都遭受过天劫的污染。
那就算替换了，区别也不大。
想要无惧白色污染，应该需要一枚表神格才行。
陈舟这么想着，系统也直接感受到了。
小金粒蹦了一下。
【你想的很正确。】
【表神格是上古神灵未曾被污染时自生的神格，纯净，原始，与那个脏东西无关。】
【所以理论上来说，只要你到达无何有的境界，就可摘去别人的神格，自己封神，诞生一枚自己的纯净表神格。】
【这样就不用惧怕那个玩意儿同源的力量了！】
陈舟垂下眼。
一圈，又绕回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团小金粒，这玩意儿说来说去，最终还是要靠境界碾压。
问题是境界这东西又不是吃饭喝水，说升就能升的。
他刚想叹气，小金粒忽然在他面前跳了两下。
【虽然理论上是要到无何有才能解决啦……】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捷径可以走。】
陈舟挑了一下眉。
【我帮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