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梁说完,饕餮瓮声瓮气地补充了一句。
“您别嫌我们孬,我们不孬的,不孬的。”
“这种级别的污染,要是按照我们哥俩的原本修为,根本就沾不上的。”
“只是因为主人还没有完全继承玄度鬼府,我们所属玄度鬼府的七恶,也和玄度大人一样,没办法出大帝宫。”
“幸好主人之前度化了我和瘦子,让我们俩可以暂时依附在主人体内跟着出来,否则连玄度大人也拿我们没办法。”
“只是因为魂体依附的关系,原本修为也被压制到和主人一般的水平了。”
“主人现在是半步司命,要不然,刚才那只蝙蝠玩意儿,我一巴掌就能拍成灰。”
陈舟听完,目光从饕餮身上移开,落在无垢身上,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哦?提升这么大?这就从共生三契到半步司命了?”
无垢双手合十,咬了咬牙,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倾泄的出口。
“可别提了,半步司命怎么了?半步司命是贫僧应得的,那是我拿命换的!”
“玄度真不是人啊,又送我去地狱超度恶鬼,又让我去六道磨炼佛心。”
“奶奶的,贫僧在里面轮回了三百世,每一世都是饿死鬼。”
“我总算知道州府饿鬼道中的饿死鬼,几百年来过的都是啥日子了。”
“我真的想死我的庾禾大宝贝了!”
“哎,也不知道他想不想贫僧。”
他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全是夸张的抱怨,像在讲一件好笑的事。
但陈舟听出了其中不对味的地方。
十八层地狱位于无间狱之下,无间狱可是需要总摄鬼府的四位鬼帝同时镇压,才能勉强维持。
无垢居然去了那种地方。
还有已经破碎的六道,陈舟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只见过州府演化出的饿鬼道。
连一个仿品都能那么凶险,其本尊又会有多恐怖?
无垢说得云淡风轻,但其中藏着的九死一生,惊心动魄,怕是比他说出来的要严重十倍不止。
陈舟没有点破,只是微微皱了下眉,但神色里的变化被饕餮捕捉到了。
饕餮觉得这是个表现的机会,立刻插嘴。
“主人真的很辛苦的!”
“少宫主您不知道,主人从地狱出来的时候,全身都没一块肉了,连站都站不住,是老赵把他背出来的。“
“这不,他只在鬼府里歇了不到一个时辰,连肉身都来不及养,一听到谛听传信说少宫主这边有麻烦,立刻就赶过来了。”
饕餮说着,小心翼翼地捏起无垢的左手,捞开他宽大的袖袍,露出袖袍底下,一只血肉模糊的胳膊。
皮肉几乎全没了,只剩森白的骨头挂着几丝残肉,断掉的肌腱耷拉在肘关节处,骨面上还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啃咬过。
只有手是完好的。
十根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那条残破不堪的手臂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饕餮急忙补充了一句:“主人肉身还没养好,只催生了一双手就直接赶过来了,情谊这块,主人真的没话说。”
无垢凉凉地瞥了饕餮一眼,语气平淡,眼含杀气。
“饕餮。”
“等回去了,贫僧教你修闭口禅。”
饕餮憨憨地挠了挠圆脑袋:“啥意思?啥是闭口禅?”
无垢没有回答,只是不紧不慢地把袖袍放下来,遮住了那条残破的手臂。
“小问题。”他朝陈舟笑了笑,语气轻松。
“金蝉脱壳的后遗症而已,你又不是没见过。”
陈舟确实见过。
无垢用过好几次了,于绝境中,褪下人皮逃生。
金蝉脱壳有四层壳,先蜕人皮,再蜕血肉,然后骨骼,最后是一颗舍利子。
蜕到血肉这一层,已经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无垢在无间狱里经历了什么,才能被逼到连血肉都保不住的地步?
陈舟没有再问,成年人有成年人的体面,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辛苦了。”
无垢笑嘻嘻地摆了摆手,满不在乎的样子。
“有什么好操心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贫僧的逃跑技术最是一流,真有危险我早跑了,放心,没事的。”
饕餮在一旁连连点头,憨头憨脑地跟着附和。
“是的是的,少宫主放心,等主人之后回大帝宫,能修养回来的,不是啥大毛病。”
“大不了一死嘛,转鬼修也是可以的。”
“属下和瘦子好歹修行了十万多年,对于鬼道还是有几分见解的,不会比佛修差的。”
“到时候咱们七恶都能帮着指点主人。”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少宫主您也是真心善啊,之前还担心我和瘦子呢。”
“我俩真没事,少宫主莫要担心,等属下回了大帝宫,这点污染连疥癣之疾都算不上。”
陈舟听完,目光从饕餮身上扫过,神色古怪了一瞬。
相比无垢,这俩恶鬼他倒真的不太担心。
他想要斟酌斟酌措词,怎样才能不打击两只恶鬼的自尊心。
但转念一想,两人皆活了十万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便也懒得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倒也不是担心你们。”
“我就是挺需要……你刚吃下去的那只女土蝠的。”
饕餮表情一僵。
“啥?”
陈舟重复了一遍:“女土蝠,你刚吃下去的那只,长蝙蝠翅膀的那个,你有办法吐出来吗?”
饕餮的眼珠子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他看了看陈舟的表情,确认对方没在开玩笑。
坏了!
饕餮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完了完了完了,好心把事办砸了!
少宫主费了这么大劲跑来青州,趟这浑水,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原来是冲这东西来的!
自己怎么就没管住嘴把它给吃了!
少宫主嘴上说需要,很客气,很给面子!
也许只是人家城府深,表面不跟他老实人计较,实际上心里指不定怎么骂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胖子呢!
刚才他好像也惹主人有点不高兴了,但是为什么啊?
没道理啊?
少宫主和主人关系这么好!
他以后不会就因这,被主人给穿小鞋吧!
饕餮越想越慌,脑子里已经开始回放自己被无垢拎回鬼府之后,其他六恶围着幸灾乐祸,然后疏远排挤他的画面了。
然后他惊恐地伸出肥胖的双手,狠狠扣住自己的嗓子眼,弯下腰,干呕起来。
呕——!
呕——!
呕——!
他呕了半天,呕得满脸通红,眼冒金星,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但肚子里空空如也,啥也没吐出来。
沈梁在旁边看着,实在忍不住了,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让属下来吧。”
他走到饕餮身边,那双发白的手臂猛地伸长,指尖变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根银针,直接捅进了饕餮的嗓子眼。
饕餮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咕噜声,脸胀得变了个颜色,但硬是没敢动。
沈梁的手臂在饕餮肚子里一阵摸索,翻搅,掏了半天。
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夹住那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拉。
拉出来的时候,那东西表面沾满了粘液和胃液,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沈梁看了一眼,顺手召来一阵浑浊的水流,冲刷了几下。
那东西的本体露了出来。
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甲片,质地坚硬,表面覆盖着一层乳白色的光泽,边缘泛着一圈淡银色的光晕。
沈梁把那枚甲片擦了又擦,确认干净了,才双手捧着,递到陈舟面前,姿态恭敬,语气讨好。
“少宫主,您看,这是您要的东西吧?”
陈舟伸手接过甲片。
触手的一瞬间,系统面板上浮现出一行文字。
【你获得一枚女宿之灵(已激活)】
饕餮还保持着扣嗓子眼的姿势,直到确认陈舟确实收好了那枚甲片,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浑身的肥肉颤了好几颤。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看了沈梁一眼,目光里带着感激。
“瘦子,还好有你啊,你是真兄弟!”
沈梁已经收回了那双细长的手臂,恢复成正常长短,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撇了撇嘴。
“少宫主的东西,你下回吃之前先问一嘴。”
“哦……”
饕餮委委屈屈“哦”了一声,然后和沈梁一起,乖乖地退到无垢身后。
陈舟将甲片收入系统仓库,回头看向那扇已经合拢的青铜门。
门板上的神文恢复了暗淡,那些白色的粘液暂时也不再往外涌了。
怜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但呼吸还算平稳,体内残存的黑斑也停止了躁动,应该是暂时稳定下来了。
以怜现在的状态,应该是不能继续开门了。
斗木獬也需要大量的死气来恢复,压制污染。
不过陈舟本来的目的也是寻找能对抗西方七宿之物,虽然过程有点坎坷,结果也和原本预期的大相径庭。
但好在殊途同归。
现在多了一个女宿之灵,他这边,能对污染有抗性的战力就增加到了四个,再加上无垢和饕餮沈梁的战力,正面刚一刚西方七宿应该没什么问题。
陈舟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怜的脉搏,确认她没有生命危险之后,又起身走向斗木獬。
斗木獬倒在废墟边缘,银白色的月光几乎要熄灭了。
饕餮刚才用死气帮它压制了污染的扩散,陈舟直接伸出手,掌心按在斗木獬的额骨上。
“回来。”
斗木獬眼窝里的银白色火焰跳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它用最后的力气化作一缕月光,顺着陈舟的手臂流入他的诡域。
整具骨架化作银白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陈舟的诡域里多了一团银白色的光芒,斗木獬正在缓慢地吸收着诡域中的死气,一点点修复自己。
污染的蔓延被暂时中止了,但彻底清除还需要大量的死气。
陈舟站起身,又走向大老远瘫在地上的长生鹿。
陈舟弯腰,一把将长生鹿扛在肩上。
老鹿发出一声呜咽,四条腿耷拉着,完全放弃了挣扎。
无垢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这么危险的地方,你还带着这么个累赘?”
“它有用。”陈舟说,“老鹿会缩地成寸,今天已经用了两次。”
无垢愣了一下,眼神变了变:“缩地成寸?这种天赋可不常见。”
无垢跟着玄度修习传承的这段时间,虽然日子过得苦,但玄度毕竟是五方鬼帝之一,手底下管着整个大帝宫的典籍传承和人才选拔,对于天赋一事的了解自然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无垢日夜受他耳提面命,耳濡目染之下,对天赋、命格、根骨这些东西的理解也算是正式入门了。
玄度曾说天地之大,修士所修的术法万万千千,可说到底统共也就分成三大类。
攻伐类、防御类、辅助类。
攻伐最盛,防御次之,唯独辅助类里头,有几样天赋万中无一。
缩地成寸就是其中之一。
原来老鹿还有这么了不得的东西?
以后有需要就给它剥了好了。
他的谛听宝贝不是正好缺这一门天赋吗,遁地配缩地成寸,绝配啊,以后就能更好用了。
如此想着,无垢翻身坐上谛听的背脊,慈爱地摸了摸谛听的环带。
陈舟扛着长生鹿也坐了上去,饕餮把昏迷的怜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沈梁像一截竹竿一样立在无垢身后。
谛听低吼一声,硕大的身躯往地面一沉,土石向两边分开,它带着一行人一头扎进地底。
陈舟感知着地面上的气息,谛听的方向很准,它循着建木的气味,约莫几炷香的功夫,就从地下钻了出来。
头顶的月光淡了很多。
万兽坟场的夜空上,银白色的月光像一层薄纱,被风吹得晃晃荡荡。
树影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整片森林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了。
陈舟一出来就感觉到了。
一股恶心的注视感,若即若离,像一根细线拴在他身上,时紧时松。
斗木獬的月光变弱了,所以对娄金狗的干扰也变弱了,那东西正在重新锁定他的位置,而且距离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