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杂院里的灯火渐渐暗了下去,喧嚣声也随着那帮孩童被大人领回家睡觉而平息。
只有竈膛里还没燃尽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崩出几个火星子。
桌上的残羹冷炙已经被撤了下去,换上了一壶酬茶。
徐春几人喝得有了几分醉意,也就早早散了,说是要养精蓄锐,明儿个就开始练那风火轮的功夫。
院子里只剩下秦庚和算盘宋。
算盘宋把那本记录着鸡毛蒜皮小事的《采风册》收进怀里,脸色正了正,这才开口道:「五爷,眼瞅着就快三月十二了,大祭的事您得开始准备了。」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本用红纸包着封皮的册子,双手递到秦庚面前。
「这是流程,还有祭文。」
算盘宋说得极细致:「这大祭不比寻常,那是津门水陆两道都要盯着的大场面。流程繁琐,起坛、净水、请神、读祭文、沉牲,一步都不能错。错了就是对龙王爷不敬,也是打了咱自己的脸。」
秦庚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
祭文是用骈四俪六的古文写的,辞藻华丽,满篇的「威灵显赫」、「泽被苍生」。
「得熟悉流程,完事给祭文背了。」
算盘宋接着说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帮秦庚梳理着脉络:「差不多就这样,夫面上的规矩我都给您把着关。还得置办一身行头,主祭得穿玄色的大礼服,这行头的事我来办就行了,保管让您穿出去压得住场子。」
秦庚点了点头:「行,这祭文不难,我看两遍就能下来。」
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过目不忘算不上什麽大本事,背这点东西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再就是认人儿。」
算盘宋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要传授什麽江湖秘籍:「五爷,这大祭,祭的是神,看的是人。浔河这一条线上,那是盘根错节。」
「浔河支流这一块,像是大柳滩这样的村子,得有三五十个,那是咱们的腿;再大一点的集镇,有十几个,那是咱们的腰。」
「最关键的,是那几个大姓。」
算盘宋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赵、徐、马、卢、魏。这几个大姓的宗族族老、
乡老,您得认识,也得给足了面子。」
「五爷,这是名册。」
算盘宋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薄一点的小册子:「这里面记着这五家跟龙王会的渊源「」
「对您都感激着呢。义公中那是实打实的恩惠,这帮老头最讲究个恩义。到时候您一眼就能认出来,大祭之前我给您一个个介绍,您只要点个头,叫声老太爷,这面子就给足了。」
秦庚接过名册,心里对算盘宋这办事能力又高看了一眼。
这老小子,以前在龙王会那是被埋没了,如今到了自己手底下,那是如鱼得水,把个管家的活儿干得滴水不漏。
「行,你办事我放心。」
秦庚把两本册子揣进怀里,站起身来:「日子定在後天,明儿个我也不乱跑了,就在家背书,顺便去看看场。」
「得咧,五爷您早歇着。」
算盘宋起身相送。
回到覃隆巷的小院,夜已经深了。
秦庚点上油灯,先把那祭文背了两遍,确认烂熟於心之後,便盘膝坐在床上,打开了职业面板。
【水君(一级):经验值6/100】
看着那个惨澹的数字,秦庚叹了口气。
这三天,他除了早上去叶府练功,剩下的大半时间都泡在浔河里。
那把分水刺都要磨卷刃了,死在他手里的鱼虾怎麽也得有百十来斤。
「那些小鱼小虾,不给经验值。」
秦庚喃喃自语:「看来只有那种成了气候的宝鱼,才能提供像样的经验。」
「就像那条黑甲龙鳅。」
「可那种货色,也是可遇不可求的。这三天下来,也就碰上五条像样的,给了五点经验。」
「照这麽个速度,要想升到二级,还得把这浔河给翻个底朝天。」
「不知道大祭能不能提升水君的经验值。」
秦庚心里琢磨着。
大祭汇聚的是万民的香火愿力,虽然不是直接给水君立庙,但名义上也是祭祀水神。
自己身为【水君】,又是主祭,说不定能蹭点汤喝?
「算了,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秦庚收起面板,拿起桌上那本陆兴民给的风水书,开始硬啃。
这本书叫《撼龙经注解》,是陆兴民自个儿的手抄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什麽「寻龙点穴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什麽「砂环水抱必有气,风吹气散一场空」。
「得找个时间,给人去看看风水,乾乾真正风水师的行当,不然这风水师职业解锁不出来。」
秦庚揉了揉太阳穴。
光看书不实践,那就是纸上谈兵,百业书是不认的,毕竟是职业,职业职业,那就得实打实的当职。
「大祭之後再说吧。」
秦庚吹熄了油灯,合衣躺下。
这一夜,平安县城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少。
次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了「喔喔喔」的鸡鸣声。
一共三遍,那是全城鸡叫的头遍。
秦庚极其自律。
鸡叫头遍,他便睁开了眼,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身下来。
简单洗漱了一把,刚要推门往叶府去练功。
「咚咚咚!」
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那声音急促得很,不像平日里那种礼貌的叩门,倒像是有人在外面拿着鼓槌在砸。
秦庚眉头一皱,脚下一动,人已经到了院门口。
「谁?」
「小五,是我!开门!」
门外传来七师兄陆兴民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少有的焦急和凝重。
秦庚心里咯噔一下。
七师兄平日里最是个稳重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主儿,能让他这麽急,肯定是出了大事。
「哗啦。」
门门拉开。
陆兴民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晨露的潮气,脸色在微弱的晨光下显得有些发青。
「小五,出大事了。」
陆兴民没进门,直接开口道。
「嗯?怎麽了?」
秦庚面色瞬间严肃了起来,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
「黄家被灭门了。」
陆兴民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黄家?」
秦庚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苏家大太太那个娘家?那个设局坑了我爹的黄家?」
「对,就是他们。」
陆兴民点了点头:「就是今个儿早上,天还没亮,挑粪的去收夜香,发现不对劲。好家夥,黄家上下几十口子,一个活气儿都没有了!」
「全死绝了?」
秦庚瞳孔微缩。
黄家虽然不算是什麽顶级豪门,但在津门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家里护院家丁也不少,怎麽可能在一夜之间被人无声无息地灭了满门?
「死绝了。」
陆兴民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凉意:「而且死状极其凄惨。我刚才在外面听了一耳朵,说是都没见红,浑身上下一滴血都没流,但人都成了乾屍了!就像是————被什麽东西把一身的精气神连同血肉都给吸乾了一样!」
「事闹得挺大,护龙府那边已经接手了,正召集津门有头有脸的人过去呢。」
闻言,秦庚眉头锁得更紧了。
「别怪到我头上吧。」
秦庚无奈道。
他跟黄家的仇,那是半公开的。
前两天刚逼着苏正则休了黄氏,紧接着黄家就被灭门,这屎盆子太容易往他脑袋上扣了。
「这倒不会。」
陆兴民摇了摇头,拍了拍秦庚的肩膀:「虽然黄家和你有血仇,但明眼人都知道你干不出这事来。你是练武的,走的是刚猛的路子。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要杀人,那肯定是骨断筋折,一拳打爆脑袋。」
「这种把人吸成乾屍的阴损手段,一看就不是武师所为。要麽是练邪功的,要麽————
就是妖魔邪祟。」
「而且你现在有官身,是护龙府的红人,又刚打了洋人立了威,正是爱惜羽毛的时候,不值当干出这种灭门的事。」
「那就好。」
秦庚松了口气,只要不背黑锅就行。
至於黄家死了?
死就死了吧。
那种靠着设局害人起家的人渣,死了也是替天行道,秦庚心里甚至还有点小痛快,只是可惜没能亲手报仇。
「走吧,仵作验屍呢。」
陆兴民招呼道:「郑师兄也刚刚出关,听说这事儿,也过去了。现在津门能说得上话的都在那儿,就差咱俩了。」
「得咧。」
秦庚回屋披了件长衫,带上腰牌,跟陆兴民出了门。
黄家大宅位於津门内城的福寿街。
这名字听着吉利,但这会儿却是透着一股子冲天的死气。
能住在这条街上的,非富即贵。
此时天还没大亮,街面上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里三层外三层。
——
有看热闹的闲汉,有早起的商贩,还有住在附近的街坊邻居。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黄家大门口瞅,脸上带着惊恐,嘴里却还在兴奋地议论着。
「这黄家也是报应啊!听说是祖上就是干盗墓起家的,损了阴德了!」
「谁说不是呢?那黄大麻子当年为了几块大洋,那是连死人骨头都敢敲碎了的主儿。
这回好了,全家都成了乾屍,这是遭了天谴喽!」
「哎,你们说,能不能是秦五爷乾的?听说前两天五爷刚去苏家闹了一场,给那黄氏休了。这黄家可是害得五爷家破人亡的仇人啊。」
「嘘!这话敢乱说?」
旁边立马有人打断:「人家五爷现在是什麽身份?那是护龙府的官爷!是打洋人的英雄!人家要报仇,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犯得着半夜三更来搞这种鬼鬼祟祟的勾当?」
「就是,再说了,五爷那是练家子,杀人那是硬桥硬马。这乾屍————我看八成是妖魔乾的。」
「哎,这津门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前几日我家小子进山采药,回来就发高烧说胡话,说是看见了人脸的大猫。後来还是去求了柳老太太,给看好的呢。」
「嗯,柳老太太是真有本事的。现在这世道,还得是这种能通神的人管用。」
人群的议论声纷纷杂杂,全都汇入了秦庚的耳中。
他面色如常,只当没听见那些关於自己的猜测。
倒是关於柳老太太的话,让他心里动了动。
这老太太输了比赛,在民间的声望反倒是越来越高了,这出马仙的手段,确实容易收买人心。
穿过人群,护龙府的衙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见到秦庚和陆兴民,那些衙役立马点头哈腰地放行。
进了黄宅,那股子阴冷的气息更重了。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
贾心存和沈义这两位护龙府的司正,穿着官服,面色凝重地站在正堂门口。
在他们身後,是一众手下,个个手按刀柄。
津门三教九流的头面人物也来了不少。
曹三爷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罗盘,在那儿皱着眉头比划着名什麽。
金汁客老谭手里提着那根包浆的搅屎棍,正一脸嫌弃地捂着鼻子。
憋宝人老海则是背着手,眼神在院子里的摆设上扫来扫去,似乎在看有没有什麽宝贝没被带走。
「贾大人,沈大人。」
秦庚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陆兴民也跟着见礼。
「小五来了。」
贾心存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意,像是见到了自家子侄:「不用多礼。你来得正好,这事儿透着邪性,你也给掌掌眼。」
「不过现在,还是等你师兄验屍结果吧。」
沈义也是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这两位的态度,让周围不少人都侧目。
要知道,这两位可是从京都来的大人物,平日里那眼皮子都是朝上的。
能让他们这麽客气,还特意赐座,这津门地界上,也就秦五爷有这个面子了。
秦庚也不矫情,谢过之後,也没真坐下,而是站在了一旁,跟陆兴民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便投向了场中。
此时,金汁客老谭正在审问一个跪在地上的汉子。
那汉子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短打,旁边放着一副扁担和两个木桶,浑身散发着一股子特殊的臭味。
这是个挑粪的,也就是行话里的夜香郎。
「说吧,二蛋,把你看到的都说出来,一个字别漏。」
老谭用那根搅屎棍敲了敲地面,问道。
那叫二蛋的汉子吓得浑身哆嗦,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说道:「谭————谭爷,我————
我真不知道啊。」
「我就是照着规矩,丑时三刻过来收夜香。黄家是我的老主顾,平日里这个点,後门的狗洞子都是开着的,小六子————就是那个看门的小厮,会在那儿候着。」
「今儿个我到了地儿,发现门虚掩着,也没人。我就寻思小六子是不是睡着了。」
「我就挑着担子进去了,喊了两声没动静。」
「我就往门房里瞅了一眼————」
说到这儿,二蛋的瞳孔猛地放大,像是又看到了那个恐怖的画面,牙齿打颤:「我————我就看见小六子坐在椅子上,那脸————那脸都瘪进去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皮包着骨头,跟那腊肉似的!」
「我吓得扔了扁担就跑,一边跑一边喊——————然後————然後就报了官了。
老谭点了点头,这二蛋是他手底下的人,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没胆子撒谎,也没那个脑子编出这种瞎话。
「行了,下去吧,回头去领碗符水压压惊。」
老谭挥了挥手,让人把二蛋带了下去。
这时候,正堂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张仵作提着那口标志性的箱子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摘掉手上的鹿皮手套。
在他身後,跟着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
那人面容清筏,留着三缕长须,身形矮胖,但身上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药香,眼神温润如玉。
正是刚出关的二师兄,百草堂掌柜,郑通和。
「怎麽样?」
贾心存和沈义同时开口问道。
张仵作先拱了拱手,脸色难看地说道:「回大人的话,死了三十一口。上到七十岁的老太太,下到刚满月的奶娃娃,无一幸免。」
「死因————没法说。」
张仵作摇了摇头:「身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也没有窒息的痕迹。唯一的一点,就是浑身精气神,连同那一身气血,被吸了个乾乾净净。」
「这种死状,卑职翻遍了这几十年的验屍格目,也没见过。只有在祖上留下来的一本《洗冤杂记》里看到过类似的描述,说是————乃是妖魔精怪所为,非人力能及。」
听到这话,院子里的人都是心中一凛。
果然是妖魔。
「郑先生,您怎麽看?」
沈义转头看向郑通和。
对於这位叶门的二弟子,津门第一名医,他是很尊重的。
郑通和没有立刻回答。
「和野狐岭那日的黑毛邪祟一样。」
郑通和的声音不大,却极其笃定:「那股子腥臭味,还有那种让人作呕的腐朽气息,虽然淡了许多,但瞒不过我的鼻子。」
「甚至————」
郑通和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比野狐岭那个还要纯粹,还要凶戾。野狐岭那个,只是个半成品的傀儡。而这个————是正主儿。」
「我上了七层,对这种气息的感应绝对不会错。」
「七层?」
听到这两个字,贾心存和沈义的身子同时一震,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医家七层!
郎中这个行当,入门容易精通难。
前三层那是走方郎中,中三层那是坐堂名医。
而一旦上了七层,那就是迈入了大医的门槛。
那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甚至能以医入道,调理阴阳,看透人体气机流转的境界。
能修到七层的医者,那是真正的国手!
是活神仙!
叶门————
这两位大人心里同时冒出这麽个念头。
一个叶岚禅已经是深不可测了,弟子更是个个妖孽,十弟子秦庚是个武道妖孽,老八李停云更是实力精悍,现在二弟子郑通和又不声不响地突破到了七层大医。
这叶门的底蕴,实在是太可怕了。
「恭喜郑先生更进一步!」
贾心存反应极快,立马拱手道贺,态度比刚才更加亲热了几分,「有郑先生这等国手坐镇津门,实乃百姓之福,也是我护龙府之幸啊。」
「贾大人客气了。」
郑通和淡淡一笑,不卑不亢:「治病救人乃是本分。」
「郑先生刚才说,这气息跟野狐岭有关?」
沈义是个急性子,立马把话题拉了回来:「野狐岭之事,虽然卷宗上有记载,但语焉不详。只说是洋人作祟,秦庚和金汁客当初破的局。
「详细说说。」
贾心存也凑了过来,目光在秦庚和郑通和之间流转:「这黄家灭门,怎麽会跟野狐岭扯上关系?难道又是那帮洋人干的?」
郑通和微微点头:「两位大人,野狐岭那次,确实是洋人在搞鬼。当时他们用一种黑色的毛发,把活人变成了力大无穷、不知疼痛的怪物。那种怪物,也是喜食人血肉。」
"————"
贾心存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咱们这护龙府刚开张,就有人给咱们送了一份大礼啊。」
「查!」
沈义一挥手,杀气腾腾:「不管是什麽妖魔鬼怪,敢在津门地界上灭人满门,那就是打护龙府的脸。挖地三尺,也得把这东西找出来!」
「张仵作,把屍体都拉回去,再细细地验。」
「老谭,让你手底下的夜香郎,都把眼睛给我瞪大了。看看最近有没有什麽奇怪的人,或者奇怪的事。」
「是!
众人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