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岁月,最是无声,好似昨夜还在爆竹声里守岁,红烛高燃,酒香绕梁,街头巷尾,笑语喧天,漫天烟火还在眼底灼灼生辉,可再次抬头,光阴流转,几番日落,瞬息既过,那满城浓郁的年味,便在这寻常烟火里,渐渐淡去,半点不由人。昔日喧嚣归于寂静,热闹化作平淡,只余下几分淡淡的念想,留在心头,藏在眉间,等着来年春风再起,再与人间重逢。
老龙城渡口,初七这日便已解缆开船,江面上早有一叶叶渡船往来,水波轻漾,碾碎了一方天光。只是那些盘踞渡上、由各大世家牢牢把持的大型楼船巨舰,向来要迟上两日,才会徐徐驶出坞港,非是不愿,乃是历来规矩如此,雷打不动,若是追其缘由,想来是想让一些底下小船能得些毛利,以便生计。
倒是唯独桂花岛这边却是难了破例,初七当日,便是从海面走出,径直往倒悬山方向去了,按着规矩,桂花岛属于范家产业,断没有动身如此之早的道理。
其中缘由,年关之后,蛮荒妖族集结大军于剑气长城那边,来势汹汹,规模极大,十四王座,九位亲自,形势严紧,风云欲来,所以不少日程都被悄悄往前挪了,也是如此,宁姚返程之期,便也跟着提早了些许。
海上长风猎猎,渡船渐远,目色之中,渐渐成了一点黑影,没过多久便是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
渡口风凉,李然与自家二掌柜并肩而立。
少年年时的那一身如火红袍早已褪去,换上青衫,洗得干净,熨帖平整,少女那里却是没啥变化,红裙依旧。想来是年关之中,烟火养人,酒肉饭菜皆足,心境松快,以至于这一身青衫穿在少年身上,便不似往日那般空荡宽松,反倒处处透着几分紧实,远远望去,身形倒是比往日丰腴了些许,少了几分清瘦,多了几分温润。
少年没去在意,目色看向桂花岛远去方向,极为平静。
少女这边却是说道:“公子,渡口初开,宝瓶洲这边的各处渡口船只繁杂,桂花岛那边只有顾道长一人护持,是不是不太安全?”
李然摇了摇头,面色平静。
对于此事,青衫少年却是自有思虑,毕竟先前北俱芦洲发生的事,少年可不想再有第二次,也是如此,早在桂花岛出发前夕,李然便已暗中着手,将吴越那具玉璞境的遗躯,以自身剑道真意与秘传手法,细细炼化,铸就一尊地仙傀儡。
此尊傀儡,尸身虽死,灵韵犹存,筋骨尚在,一经炼定,便如重获新生,只是再无半分自主意识,唯少年之命是从。
再加上先前从岁除宫宫主吴霜降手中所得的那道上尸解符与傀儡相融,两道神通,一内一外,一刚一柔,彼此激荡,相辅相成,竟是硬生生将这尊上地仙傀儡的修为底蕴往上拔擢了数筹。
虽说还算不得真正玉璞境修士那般实力,却也是跨过门槛,勉强触及玉璞境界。
只不过这玉璞境的傀儡被少年送到了自家老娘手中,并未被人所知,如此一来,两位玉璞,一明一暗,再加上桂夫人这位元婴修士,若是放在宝瓶洲这边的山上仙家,这般实力,极有压力。
只要不是撞破了那天大的霉头,正面遇上飞升拦路,说句实话,一州之内,天地广阔,足可横着身子走,无忧无惧。
念及于此,李然似是想到什么,看向诗雨,才是问道:“李二一家是不是已经从北俱泸洲那边回来了?”
诗雨闻言,眉眼微起,想了想后,才是点了点头,毕竟自家公子身上可是留着人家半数神性的,距离一近,自然就能感知得到,至于自己,只是自己,可不是那什么天庭至高。
诗雨回道:“初一当天就已经出门了,只不过因为没有渡船出海的缘故,他们在那边滞留了些时间,按着时间来算,差不多晚些时候就能抵达宝瓶洲。”
说到这里,红群少女不由地看了一眼自家公子,步子微动,靠近了些,小声说道:“公子就这么想见那位李柳?”
李然听了那番俏皮言语,念头微动,无奈一笑,手上便不自觉轻轻揉搓起诗雨柔嫩的面颊。力道不重,却也是揉的少女脸颊泛起一阵红润,像极了初春枝头沾了露的桃花,鲜嫩欲滴,而后收敛笑意,语气骤然一冷,厉声开口:“你这妮子,胆子是越来越无法无天,过年时节胡闹也就罢了,如今年关已过,诸事归位,你仍是这般没规没矩,信不信我当下便将你的屁股打成八瓣?”
诗雨听了,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眉眼弯弯,笑意更浓。只见她双手往腰上一叉,微微挺起胸脯,仰着一张俏生生的脸蛋,毫无怯意,反倒摆出一副坦然受之,任君施为的娇憨模样,轻声笑道:“只要公子欢喜,诗雨都是受着,只不过这渡口之上,人多眼杂,旁人瞧着不雅,诗雨倒是担心误了公子名声。可公子若是真要处罚,不妨等回了家中,关起门来,再打不迟嘛!”
一言既出,少年那点故作的严厉,瞬间便被这妮子的无赖,消弭得一干二净。
算你厉害!
世间之事,最忌讳的就是横的怕愣的,愣得怕不要命的,而当一个女子依着如此态度来面对男子,这番动静,倒是颇让人为难。
李然闻言,轻哼一声,终究是拿身边这妮子没有半分法子,只得拂袖转身,迈步离去。
青衫衣角扫过渡口青石,带起一缕淡淡风烟。
诗雨立在原地,面色带笑,明媚如水,眸子里边更是藏不住的欢喜,脚步轻快,亦步亦趋,紧紧跟在少年身后,半步也不愿落下。
一青一红,一前一后,相映成趣,在这渡口人潮之中,倒是极有意味,只觉此间岁月,温柔可亲。
青衫倚渡头,轻揉娇靥晕红柔。故作厉声嗔稚态,休休,年去顽心尚未收。
叉手笑凝眸,傲挺酥胸语更悠。众里莫教轻施罚,归楼,任君恣意话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