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尖。
没等徐文远回话,顾青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拢,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正肆无忌惮地在赵承武身上游走。
从头顶那顶还没被风沙彻底吹歪的紫金冠,到腰间那块价值连城的温润玉佩,再到脚上那双虽然沾了灰、却依旧能看出是京城“步云斋”顶级手艺的官靴。
那种眼神,不像是将军在看一个晚辈。
倒像是一个挑剔的嫖客,在打量楼子里新来的雏儿。
“啧。”
顾青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直接跨过了两人之间那点客套的安全距离。他几乎是贴到了赵承武的鼻尖前,一股混杂着安息香与淡淡血腥味的奇异气息,瞬间钻进了赵承武的鼻腔。
赵承武浑身僵硬,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生了根,被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死死钉在了原地。
“徐大人,你这就有点不厚道了。”
顾青没有看赵承武,目光依旧黏在他脸上,话却是对着徐文远说的。语气慵懒,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调侃。
“你给我送来了三万斤救命的粮食,这情分我顾青记下了。可你这身后……怎么还跟着只没断奶的小白兔?”
顾青伸出折扇,扇骨冰凉,轻轻挑起了赵承武的下巴。
动作轻浮,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动弹的威压。
“瞧瞧这细皮嫩肉的,京城的胭脂水粉养出来的吧?这脖子……啧啧,细得我都不敢用力,生怕一阵风吹过来,咔嚓一声,断了。”
赵承武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在京城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像个娘们儿一样调戏过?
“顾将军!”赵承武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想要甩开那把折扇,却惊恐地发现,那把看似轻飘飘的折扇,竟然重若千钧,压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怎么?生气了?”
顾青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凑到赵承武耳边,声音低沉磁性,像是在情人的耳鬓厮磨:
“生气就对了。在京城,你生气了可以砸东西,可以打人。但在这里……”
顾青的手指顺着赵承武的脖颈慢慢向下滑,最后停在了他腰间那把装饰华丽的佩刀上。
“在这里,生气是没用的。你得会杀人。”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
顾青的手指轻轻一弹,赵承武腰间的佩刀竟然自动跳出半寸。那把泛着寒光的刀刃并没有落回鞘中,而是被顾青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夹住。
“好刀。”
顾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指尖真气吞吐,那把精钢打造的雁翎刀竟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可惜,拿刀的人手太软。”
话音未落,顾青手腕猛地一抖,那把刀竟如离弦之箭般倒转而回,直刺赵承武的咽喉!
这一招太快,太狠。
快到赵承武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瞳孔中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是真的要杀我!
就在那刀尖距离赵承武喉结只剩半寸,甚至已经割破了一点油皮的时候。
一只手。
一只白皙、修长,常年握笔的手,毫无征兆地从斜刺里探出。
“啪。”
那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刀锋。
没有鲜血淋漓,也没有真气激荡的轰鸣。
只有一股浑厚得令人窒息的真气,如同深海暗流般瞬间爆发,将顾青那股凌厉的杀意硬生生给摁了回去。
“顾将军。”
徐文远依旧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书生模样,甚至连袖口的褶皱都没有乱。但他握住刀锋的那只手,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玩笑开过了。”
徐文远手腕轻轻一震。
“嗡!”
那把雁翎刀发出一声哀鸣,猛地弹回鞘中。
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空气蔓延,顾青手中的折扇猛地张开,“刺啦”一声,扇面上画的那幅《仕女图》竟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顾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一直被他当成文官看待的男人。
刚才那一下交手,虽然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但他感受得清清楚楚。
那股真气……雄浑、霸道,且深不见底。
行气境后期?!
这个整天跟账本和种子打交道的户科给事中,修为竟然和自己在伯仲之间,甚至真气比自己还要凝练几分?
“啧。”
顾青收起那把破了的折扇,眼中的轻视终于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同类的兴奋与忌惮。
“行气境后期……徐世子,你藏得够深啊。看来南京那帮老家伙还没彻底瞎了眼。”
顾青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指,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
“不过徐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顾青往前走了一步,虽然修为略逊一筹,但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却丝毫不落下风。
“你现在的任务,是种土豆。那三万斤种子,是陛下的命根子,也是我北境几万兄弟的活路。你只要把地种好,哪怕你天天在城里遛鸟,我也把你当祖宗供着。”
顾青指了指惊魂未定的赵承武,眼神冷漠:
“至于这个小白兔……你想护着?行。那就让他跟在你屁股后面玩泥巴去。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是战场,不是温柔乡。不想死,就别碍事。”
“种地是我的事,不需要顾将军操心。”
徐文远伸手拍了拍赵承武僵硬的肩膀,将他那被冷汗浸透的后背护在身后。
“但这人既然是我带出来的,那就是我徐文远的兄弟。他要是在战场上死了,那是他技不如人,我认。但你要是想拿他当个玩物来折腾……”
徐文远直视着顾青的眼睛,寸步不让:
“顾疯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小子是成国公的种,骨子里有血性,只是被京城的富贵迷了眼。你帮我练练他,把他磨成一把刀,算我徐文远欠你一个人情。但有一条——”
徐文远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别真把他当弃子用。若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我种出来的土豆,你一颗也别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