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脸上的温和笑意,像是被一阵猝不及防的冷风冻住,瞬间僵在了嘴角。
方才还亲昵搭着她手腕的手,不知何时悄然收了回去。
连太后自己都未曾察觉,那是极致心虚时,无法掩饰的小动作。
太后的眼神晃了晃,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案上那盏冒着热气的茶盏,像是在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你胡说什么?哀家怎么可能会知道秀儿生父是谁。”
话音刚落,她像是才觉得自己语气太过生硬,又强行扯出一抹笑,找补道。
“哀家是说,孩子是你自己生的,你自己都不知道,哀家岂会又知道?”
“不过,你是哀家女儿,你遇到了这种事哀家自然心疼。但是鸾凤,说到底那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人要往前看,既然是一笔糊涂账了,那就让它继续糊涂下去吧。”
“毕竟一国长公主,怀了不知是何人的孩子,说出去总归是丢脸。”
苏鸾凤微垂了下眼睫,以太后看不见的角度,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倘若母亲真的心疼自己女儿,岂会觉得女儿被糟蹋是丢脸。
如果不是真的心虚,又岂会劝她,不再追究。
苏鸾凤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太后不但知情,甚至,当年她的失忆、她莫名其妙怀孕,都与太后脱不了干系。
她的心像是被细小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把母亲放在心上,母亲却一直在算计她。
苏鸾凤这一刻,是真的感觉到心中翻涌着怨恨。
从小父皇就教导她,要心胸豁达,所以她听话,什么也不去计较,可到头来,反倒像个傻瓜。
她手指悄然攥紧,心中明白,此时贸然向太后质问,太后必然不会告诉她真相。
现在她唯有不打草惊蛇,自己去查。
有了目标,她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那就从太后身边最信任的人身上出发吧。
让太后知道,她所筹谋的一切,都是错的。
苏鸾凤心里已经做好打算,面上却像真的被开解了一般,温顺点了点头。
“母亲说的是。其实我也不想去追究了,否则我也不会答应沈临冒充秀儿的父亲。”
太后太过自信,半点没有发现苏鸾凤的异常,见她如此乖巧,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终是落了地。
她在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你能想通就好,哀家就怕你钻牛角尖,揪着过去的事不放,反倒苦了自己,也坏了名声。”
说着,她又重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鸾凤的手背,眼底的笑意也终于勉强达了眼底,不再是僵在嘴角的假象。
“你本就是哀家的亲女儿,哀家怎么会害你?往后好好听哀家的话,温首辅对你一片真心,你若是肯接纳他,往后余生,哀家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她一边说,一边抬眼打量着苏鸾凤的神色。
见她垂着眼,神色温顺,没有半分怀疑与抗拒,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想来,这丫头在外游荡这些时日,定是吃了不少苦,如今终于认清了现实,所以不再像从前那般执拗。
太后越想越是放心。
她抬手示意遗星添茶,语气轻快了不少,带着几分掌控一切的笃定。
“这才是哀家的好女儿。你放心,往后有哀家在,定不会再让你陷入这般两难的境地。那陈年旧事,就当是一场梦,忘了便忘了,莫要再提。”
“今日正好你进宫,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哀家现在就宣温首辅进宫,与你好好聊聊,你看如何?”
苏鸾凤抬起了眼睑,牙齿轻咬着嘴唇,神色间满是对太后的深度依恋,轻声道:“自古婚姻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自是听母后的。”
“好好好,这才是母后的乖女儿!”太后对苏鸾凤越发满意,那模样,倒像是在驯狗一般。
狗听懂了指令,主人便温声表扬,抬手摸摸脑袋、顺顺毛。
她毫不吝啬地柔声道:“鸾凤,母后现在是真的觉得,越来越喜欢你了。以前啊,真是母后对你用错了相处的方式,才害得我们母女,错失了这么多年友好相处的时光。”
苏鸾凤点头,换了个位置,坐在太后身侧,像是孩童一样,将脑袋轻轻枕在了太后膝盖上。
又故作剖白内心的模样,双眼亮晶晶地拉着太后的袖子说道。
“母后说的是。其实有错的又何止是母后,女儿当初本该更听母后话的。可女儿当初,还在心里偷偷憎恨过母后。”
“哎,往事,不提了,珍惜现在比什么都强。”太后感叹。
她一面和苏鸾凤谈着心,一面也不忘记让人宣温栖梧进宫。
宫女领命出去。
苏鸾凤趴在太后膝盖上,抬眼望去。
除了能看到太后的脸,还能看到遗星站在太后身侧,那张阴沉嫉妒的快要扭曲的脸。
那神色藏得极快,却还是被苏鸾凤精准捕捉。
苏鸾凤心中明镜似的,从儿时起,遗星便不服她,甚至藏着满心的嫉妒,一心想要取代她的位置。
当年,她因故害得姜原卧病昏睡、常年不起,这恰好给了遗星可乘之机。
太后借着补偿遗星的名义,将她接入宫中、留在身边伺候,暗地里,却也借着遗星这枚棋子,处处打压自己。
从前,她向来不屑理会遗星。
遗星费尽心机想要的一切,从来都不是她所追求的。
她们二人,本就不在一个维度上,她犯不着与之计较。
可是现在,要扳倒太后、查到想要的真相,那她就必须要利用遗星。
苏鸾凤朝着遗星眨了眨眼,随即勾唇,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最后对着她无声说了一句话:
“看你像狗一样在母后身边舔了二十多年,现在只要本宫回头,你就像废物一样被丢到一边。你出身不如本宫,长得不如本宫,你拿什么和本宫比!”
遗星明明不懂唇语,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当苏鸾凤对她开口时,她竟是一句不漏地听懂了。
她的脸瞬间由铁青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下眼底的嫉妒与怨毒再也藏不住,翻涌着几乎要将她吞噬,攥着帕子的手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那是极致的愤怒与不甘,却又碍于太后就在身边,只能死死咬着牙,不敢发泄出来。
苏鸾凤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趴在太后膝盖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嘴角的嘲讽笑意又深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顺依赖的模样。
她脑袋轻轻蹭了蹭太后的膝盖,乖顺地道:“母后,女儿有点乏了,您也累了吧?”
太后本就聊了许久,先前为了应对苏鸾凤的试探,一路强装慈爱、小心翼翼演戏,心底早已疲惫不堪。
再看着苏鸾凤这张明媚耀眼的脸,心底实在生不出半分真切的欢喜,便顺着苏鸾凤的话,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倒是有些乏了。你也刚养好伤,陪哀家歇片刻。”
“哀家去内殿午休,你就去偏殿先歇着,等温首辅来了,哀家再让人唤你。”
说着,太后便示意遗星搀扶自己起身。
遗星连忙敛去眼底的戾气,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太后,临走时却偷偷瞥向苏鸾凤,眼底藏着几分不甘与狠戾。
太后被遗星搀扶着进了内殿,苏鸾凤则去了偏殿。
苏鸾凤独自坐在软榻上,神色早已褪去了方才的温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与淡然。
遗星安顿好太后,快步走出内殿,来到偏殿。
见只有苏鸾凤一人,眼底的伪装彻底卸下,所有的怒火与怨毒瞬间爆发出来。
她几步冲到苏鸾凤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
“苏鸾凤,你得意什么。你以为自己装了几分乖巧,母后就是真的喜欢你了吗?你少做梦了。”
苏鸾凤对她的发难充耳不闻,就当她是一阵空气,甚至都没有正眼瞧她,反而怡然自得地将双腿放上软榻,横躺下来,惬意地单手支着脑袋。
好一个美人横卧,国色天香。
遗星最最讨厌的,就是苏鸾凤这份高高在上的样子。
仿佛她费尽心机追逐的一切,在苏鸾凤眼里都一文不值。
仿佛她拼尽全力的反击,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自导自演。
论激怒人,苏鸾凤说第一,确实没有人敢说第二。
“苏鸾凤!你给我起来!”
遗星气的浑身发抖,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藏不住那份濒临崩溃的暴怒。
她伸手就要去拽苏鸾凤的衣袖,想要将她从软榻上扯下来。
“你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被万人追捧的长公主吗?你不过是个连自己孩子生父都不知道、被太后拿捏在手里的可怜虫!”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苏鸾凤的衣袖,苏鸾凤便微微侧身,动作慵懒却精准地避开了,连眼神都未曾分给她半分,语气清淡得像一汪冷水,浇得遗星怒火更盛。
“放肆。”
仅仅两个字,没有半分戾气,却带着长公主与生俱来的威严,让遗星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浑身一震,竟下意识地收了手。
等她反应过来,更是羞愤交加。
她怎么会下意识地怕苏鸾凤?
她明明已经跟着太后这么多年,明明苏鸾凤现在只是个伪装乖巧的棋子!
“我放肆?”
遗星咬牙切齿,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苏鸾凤,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放肆?你不过是仗着自己是长公主,仗着太后现在一时高兴宠着你,你就真当自己能翻天了?”
“我告诉你,太后对你的好,都是假的!她不过是想利用你平息外面的流言,利用你拉拢温栖梧,利用你从前积累下来的名望拉拢军心。等你没有了利用价值,只会比我更惨。”
苏鸾凤缓缓吐了口气,太后的虚伪,竟连遗星都看得出来,可见从前的她,有多瞎。
她此刻是真的觉得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她愤怒质问的时候,她居然闭上了眼。
遗星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
苏鸾凤这无声的漠视,比直接打她一耳光还要丢脸。
这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怀疑自己在苏鸾凤眼里,真的如此不堪,连和她对话都不配。
忍无可忍。
遗星余光不经意瞥到身侧案几上放着的一杯冷茶,她想也没想,伸手一把抓过,将那冰冷的茶水,狠狠泼在了苏鸾凤那张漂亮到令她嫉妒的脸上。
冷水迎面泼来的刹那,苏鸾凤明明闭着眼,却像是早有预判。
她身形极轻的一侧,慢得慵懒,快得刁钻,那杯冰凉的茶水擦着她脸颊飞过,一滴都没有落在她脸上,反倒尽数泼在了身后的软垫上,晕开一大片湿痕。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她连眼都没睁,依旧维持着那副慵懒横躺的姿态,仿佛只是随意拂开了一只扰人的蚊虫。
遗星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泼茶的姿势,整个人都傻了。
她明明看准了才泼出去的,明明苏鸾凤闭着眼睛,明明她躲不开。
怎么会……怎么会落空?!
苏鸾凤这才缓缓掀开眼睫。
眸底没有半分慌乱,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凉,像淬了冰的刀锋,慢悠悠地落在遗星脸上。
“你敢对本宫动手。”
不是质问,是陈述。
轻飘飘七个字,却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压得遗星呼吸一滞,刚刚升起的暴戾瞬间被寒意浇灭。
苏鸾凤话音未落,指尖已如惊鸿般探出。
没人看清她是如何动的,只一瞬,那只刚刚泼完茶的手腕,便被她轻轻一扣,死死攥住。
力道不大,却刁钻得让遗星半点挣扎不得,关节被拧到极致,疼得她瞬间脸色惨白,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啊——!”
遗星疼得失声尖叫,却又怕惊动内殿的太后,只能死死咬住唇,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苏鸾凤依旧慵懒地半躺在软榻上,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只单手扣着她的手腕,微微一用力。
“咔嚓”一声轻响,像是骨节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遗星浑身一颤,腿一软,“噗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上,整个人被她拽得前倾,狼狈不堪。
苏鸾凤缓缓坐起身,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脸颊,动作优雅得近乎残忍。
“你以为,本宫闭着眼,就任你拿捏?”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遗星,你是不是忘了,本宫就算再落魄,也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
“论身手,论心思,论城府,你连给本宫提鞋,都不配。”
遗星浑身一颤,羞愤、恐惧、不甘,全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窒息。
她想再闹,想冲上去拼命。
可却是痛得说不出话来。
苏鸾凤却是倾身再次出手,把她那只被折断的手,一推一拉,又给接了起来。
苏鸾凤的行为,像是在清楚告诉她,手断还是好,一切随她心意。
二十年前苏鸾凤就不好对付。
二十年后以为被打磨凌角的苏鸾凤,似乎更不好对付了。
苏鸾凤做了这一切,又重新躺回了软榻上,盯着头顶,像是就算赢了她也没有了半点意思一般,缓缓出声。
“遗星啊遗星,你从不明白,你想要的,本宫其实真的不在乎。母后的爱,本宫不在乎,温栖梧,本宫也不在乎。如果能让萧长衍好起来,本宫情愿出宫去守着他。”
遗星瘫在地上,捂着依旧酸痛的手腕,浑身还在止不住地发颤,却在听到萧长衍时愣了愣。
她缓了许久,才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声音,确认地问:“如果萧长衍真的能好起来,你真的能再次消失在京城中吗?”
“当然。”苏鸾凤翻身而起,盘坐在软榻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如果你能拿出让萧长衍好转的解药,本宫马上就能离开京城,如有半句假话,天诛地灭。”
她演这一出,本就是要套遗星的话。
这京城里,最不想让她留下来的人,遗星定然排第一。
而遗星人一向自私,没有什么大局观。
无疑是太后身边最好的用的棋子之一。
她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遗星当初喜欢的人明明就是温栖梧,却不知后来,怎么就嫁给了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