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落,炙热的火光烧着海面,蓝色的海面和橘黄的光杂糅在一起。
变成一种奇异的、浓稠的紫色调。
沙滩的白色细沙也是热的,大大小小的渔船漂浮于海面。
此时已近傍晚,很那温度仍是烘人,丝毫没有即将入夜的凉意,不少渔民收了船,没有立刻归家,而是躲于荫地歇息。
有人跷着腿,闭着眼,因为出海太早,此时瞌睡上来了,便就势睡一觉。
有人拿出自家晾晒的鱼干,当零嘴一般嚼着玩。
“嘿!给我来一条。”其中一人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那人便从布袋摇出一条小鱼干,顺手递过去,随口问道:“你家海货最近卖得怎么样?”
“能怎么样,还不是那样。”这人接过鱼干,就势撕咬一口,鼓动腮帮咀嚼,说出来的话含混不清,“价钱压得低,收鱼的贩子一个比一个精,挑三拣四的,稍小一点的都不要,能卖出价的就那么几条大的,剩下的也就够换点油盐。”
几人又说了些别的话,其中一人说道:“嘿,那几人回了。”
绿荫下的几人往海上看去,湛蓝的、泛着红光的海水中,几艘小小的渔船正往海岸边驶来。
“这是几个偷懒的,出海晚,每每都这个时候才归,想来又是兜了一船的海货。”带鱼干的那人说道,“走,咱们看看他们打了什么好东西。”
另几人可没他那么精神,靠坐着不愿动弹,有的甚至闭上了眼,仿佛已经睡过去。
带鱼干之人便伸手去拉其中一人,拽着他的胳膊往上提,那人懒懒散散,哼哼唧唧,像一摊泥一样,就是不愿起身,嘴里嘟囔着:“哎呀,急什么,等他们靠了岸再看也不迟……”
带鱼干之人笑骂:“这可真是,吃了我的鱼干,好歹给我个面……”
然而,他的话音断在喉咙里,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伙伴两眼瞪得老大,浑身僵硬得像石头,一只手更是死死地攥着自己。
“怎么了?”
不知他看到了什么,于是自己也回过头看去。
那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啊。
海的尽头,在那烧红的海面之上,出现了几个暗影,那样远的距离,那影物却大得惊人,像是传说中的海兽一般,破浪而来。
一、二、三、四……十……
有人惊颤着声音,无意识地数着。
数不清,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那些是什么?!
它们的速度那样快,势不可挡。
近了,看清了,是大船,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大的船,船身比他们的房屋还要高,船舷高耸,如同城墙一般矗立在水面上。
转瞬间,广袤的海域之上,密密麻麻一片,船帆遮天蔽日,桅杆如同森木般林立,其阵势震骇,让人完全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
那感觉……就像一个弱小的猎物,在面对比你强大十倍、百倍的猛兽之时,想到的不是逃跑,而是惊在原地不得动弹。
身上的血凝固了,筋骨僵化了,脑子空顿了。
几艘归家的渔船浮在它们中间,就像掉下的木屑,那样渺小。
几艘飘在海上的小船离得近,看得更为清楚,他们认了出来,这些是战船,船上隐隐约约可见穿甲持枪的军兵。
海风变得猛烈,太阳终于沉到海面之下,夜色渐渐上来,那高高的桅杆上,是猎猎作响的旌旗。
……
弥国皇宫。
一座灯火通明的华殿中传来“啪啦”一声,接着就听到一声娇喝。
“你们成心的是不是?见陛下不来我这芙蓉殿了,就轻慢于我?”
这粉面含怒的少女正是那美人儿,媃儿。
这会儿天已暗下,她柔顺密致的乌发仍盘得整整齐齐,云鬓间簪着珠翠,其面容,更是月画烟描,精致而妩媚,哪怕连生气,也是动人。
她穿着一身蜜色交襟长衫,外罩灰鼠里子薄袄裙,束起的领子簇着一圈细绒。
那细绒托着她小巧玲珑的下巴,显得人更加精致娇丽,粉白的面庞因为刚才的愠怒使两腮泛出桃色的红晕。
几名宫婢赶紧跪下,乞饶道:“不敢,不敢怠慢媃妃。”
媃儿在听到“媃妃”二字时,面色稍缓。
她指向其中一名宫婢,说道:“去前面问问,陛下的政务可忙完了?”
那宫婢伏首应是,接着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就要转身离去,还没走出殿门,又被叫住。
“罢了,你去管什么用,还是我亲自走一趟。”
媃儿说罢便往殿外走去,刚走两步,夜色中来了一人,人还未到,清亮的声音先传来。
“你去啊——也只是白跑一趟。”
来人拥有一身浅蜜色的皮肤,正是那名叫若婀的美人儿,只见她穿着一身裁剪得十分合身的修身长裙,细腰用一根宽带束着,盈盈一握。
这样严寒的天气,她只穿一件薄袄裙,身形轻盈,一对窄袖有意裁短,露出一截圆润的腕子。
那腕子上用特殊颜料勾勒出草藤纹络,既独特又勾人。
媃儿见了她,冷笑一声:“专程跑一趟我这芙蓉殿,是来耀武扬威的?怎么,陛下晚间歇在你那儿?”
若婀“啧啧”两声,走到一旁坐下,宫婢立马给她看茶,她将茶盏端起,啜了一口,这才说道:“若非这后宫里没有高低,就你这脑子啊……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陛下后宫美人儿众多,却无一妃位,更别说皇后了。
不止如此,在她们这些人承欢之后,必要服下避子丸,这已是不成文的规矩,自她们跟随皇帝以来便是如此。
这一现象抹平了众女之间的嫉妒,大家都一样,谁也不比谁高贵,地位一样,待遇一样。
唯一值得争宠的地方在于,皇帝夜间歇宿在哪儿,能得圣眷,不仅有封赏,更重要的是,面子足。
若是哪一日皇帝突然起意,封个妃位也不是不可能。
媃儿敛衣坐到她的对面,问道:“这么说,陛下也没去你那儿么?”
“若是陛下歇宿我殿中,我还有时间和你在这儿拌嘴?”若婀摇了摇头,“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媃儿将她上下一看,问:“什么跟什么,你有话就说,不必在我这儿兜圈子。”
宫里一众人皆知,这媃妃是个憨美人儿,她做事情不过脑子的,不过有一点好,就是她再没脑子,却是个极听话的主儿,尤其听陛下的话。
这也是为何陛下在众多美人儿中偏宠她一点。
而那若婀呢,正好相反,是个有脾气的,也是个精明的。
这耍小聪明的人不喜和同样耍心眼子的人在一起玩,于是若婀就和憨脑子的媃儿走得近。
“陛下有多久没来你这儿了?”若婀问道。
就在媃儿以为她故意讥讽自己时,若婀接下来说了一句,“就有多久没来我那儿。”
媃儿随即一怔:“那……陛下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