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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海外来信

    陆铭章一共寄出三封书信,其中两封送往罗扶,另一封则是送往大燕。

    送往罗扶的两封信,一封是释奴写给他外祖母杨三娘的,另一封是陆铭章亲笔所书,写给元载的,这一封信写得很长,措辞严谨而周密,将事情的始末、当下的局势以及他所求之事逐一陈述。

    罗扶一定会借兵,这个毫无疑问,他写给元载的这封信并非向他借兵,而是为着另一件事。

    不为借兵,而是借道。

    罗扶和乌滋隔一片海,规划好航线,从那边到这边不上一个月便可抵达,那还只是客船,若是战船,全速之下,时间可以缩至更短。

    而大燕不行,燕国和乌滋可不是只隔一片海。

    但大燕和罗扶紧邻,借调的燕军想要以最快捷的线路抵达乌滋,必须借道罗扶,没有第二条路。

    是以,他亲笔书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元载,一封给陆崇。

    给元载的信,说的是借道之事,给陆崇的信,才说的是借兵之事。

    而在此之前,陆铭章已经前前后后思量了很久。

    弥国兴重兵而来,以强于他布控的数倍兵力杀进默城,其势之恐怖,其速之迅捷……他反复推演过当时的情势,极有可能是阿伏干亲自率军前来。

    陆铭章很清楚乌滋和弥国的差距,可纵使两国国力有差,也并非不能以弱对强。

    弱国想要战胜强国,是可以的,其核心在于避免主力决战,通过持久战、骚扰战和消耗战拖垮对方。

    消耗对方的军备、粮食、士兵的体力与士气,再一个避开强敌的锋芒,不与其争锋。

    主打一个持久,将对方慢慢蚕食。

    弱国对上强国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一场场小胜积攒起来,换取更大的胜果。

    陆铭章整个策略是没有错的,大体的方向把握得也是对的,用耐力来抵消对方的爆发力。

    偏阿伏干不是草包,他是从军营底层爬起来的,你陆铭章会的,他照样会,甚至比你更懂。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可不是一句空话。

    当陆铭章还着力于排军布阵时,阿伏干直接掀了桌。

    陆铭章带着主力上前线,他的后方一定是相对势弱的,乌滋军力本就不足,留在默城的军防,毫不客气地说,那是陆铭章将前线军力一缩再缩之下省下来的。

    不是说陆铭章心里恨,他从未这般恨一个人,也从未这般较真,那真真是……只要阿伏干活着,两人要当一辈子仇人的程度。

    自己都将裤腰带勒得那么紧了,恨不得把一个兵掰成两个用,阿伏干倒好,抄了他的老巢。

    那种感觉,就像你辛辛苦苦垒了一面墙,每一块砖都仔细对齐,每一道缝隙都填实抹平,结果人家一脚就把它踹塌了,还居高临下地看着你,你能奈我何?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丰城的叛变,这让弥军如入无人之境,否则,有丰城周边的军力阻延,不至于被杀得这般彻底。

    至少能为默城争取反应的时间。

    现因戴缨如今被人攥着,他不得不将这个恨压下来。

    先前,他以为只要自己算得够准,布局够巧,用人够稳,便可弥补乌滋国力不足。

    他攻打弥国三城,用的是奇袭、分化、速战,他设防丰城外围,用的是层层布控。

    结果呢?要陆铭章自己形容,如今的乌滋面对弥国就像一个稚童面对一个身材魁梧的成年人。

    你嘴里哼哈着,挥动着无比标准的一招一式,人家只需要出一个拳头,你就仰地不起。

    当他将所有计谋用尽,别人轻飘飘来一句“再加一倍兵力”,所有的计谋都失效了。

    他输一次就亡国,阿伏干输十次还可以重来,这就是国力上的差距。

    也是这一次,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早已认清的事实,他缺的不是将才,不是谋士,而是兵。

    缺的是在数量上不落下风的能力,缺的是能和弥国对等消耗的底气。

    这个仗只能硬打,而打硬仗,他得有人。

    他等不起,戴缨也等不起,原本打算慢慢地去攻陷对方,却因戴缨被挟持而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

    海对面,罗扶皇宫……

    一名丽装宫婢端着托盘往殿内走去。

    殿中,香炉静烟袅袅,宫婢们双手垂于身前,眉目低敛。

    那丽装宫婢双手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个彩色镶金的小盅,她走到落地罩前,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间的圆桌上放着两盏饮用过的茶杯,再往里面,珠帘后隐约可听到人声。

    她看向旁边侍立的宫婢,释放出一个询问的眼神,再做出一个无声的口形。

    “陛下来了?”

    另一宫婢点了点头。

    丽装宫婢便无声地走到里间,轻手轻脚地将托盘里的小彩盅放到桌上,轻声道:“娘娘,您要的酪樱桃。”

    说罢,便退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珠帘后方有了窸窣的动静。

    一位年约四十多的端雅妇人走了出来,正是戴缨之母,杨三娘。

    时人成家早,不论男女。

    杨三娘生戴缨那会儿,年岁轻,如今她四十多,加上保养得宜,本身骨相优越,脸上轻浅的纹路非但没有为她添上老态,反让她显出岁月静好的温雅。

    她于桌边坐下,宫婢上前,一手挽袖,一手揭开小盅盖,乳白的酪汁浇于殷红樱桃上,还有琥珀色的冰蔗浆。

    叫人一看就很有食欲,不仅如此,稍一凑近便闻到浓郁的奶香。

    杨三娘净过手后执起汤勺,刚吃了没两口,珠帘后走出一男子。

    那男子身形魁伟,穿着一件华紫色的翻领窄袖常服,腰束革带,衣料远看不显,近看隐有流光,贵气而内敛。

    不是元载又是谁。

    他坐到杨三娘旁边,揉了揉额穴,眉头微微蹙起。

    “陛下应是未休息好,使得头脑昏沉。”杨三娘说道,“不如也来上一碗酪樱桃?”

    说着,就要吩咐宫人再端一碗来。

    “不必了。”元载说道,“我吃茶便好,吃那甜腻腻的玩意儿只会使我头脑更昏沉。”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你一会儿给我按按。”

    杨三娘见他眉头蹙得紧,干脆放下手里的调羹,走到他身后,让他将头靠着自己,然后以指腹点在他的额穴处,轻缓地揉按起来。

    元载闭上眼,叹了一声:“早知这样,还不如不午歇,精神头比睡之前更差。”

    杨三娘面目平和,手上动作不停,没有接他的话,任他絮叨。

    就在这时,一名宫侍立于外间,传报道:“陛下,娘娘,有从乌滋来的信。”

    杨三娘一听到“乌滋”二字,手上的动作就停了,忙说道:“快拿进来。”

    那宫人躬身走了进来,双手托着一个函匣,走到距杨三娘几步远的位置立住脚,屈下身,将函匣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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