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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他不是阿伏干

    鸮四坐在车辕上赶车,戴缨坐在车里,手上拎着一个小包袱,小包袱里其实也没有装什么,不过是一两件衣裳和一些碎银。

    他说要带着她逃离,避开城门,走一条山间野路。

    戴缨将车帘打起,往外看了一会儿,之后又放下,手指有一下无一下地在包袱上轻点。

    很快,马车停了下来。

    “阿缨,到地方了。”鸮四的声音自车外响起。

    车帘撩起,戴缨探出身,一手扶着鸮四伸来的手臂,一手护着隆起的大肚子,下了马车。

    刚一下车,扑面而来森森的寒意,比市集冷太多。

    说是山路,放眼一看,没什么大而高的山,只有很小的土坡,周围林木萧疏,地面铺着枯黄的叶片和松针。

    她的面前是一个土坡,土坡上有一条细窄的小径,小径沿着坡势崎岖往上,通往探不清的更深处。

    “走罢。”鸮四说道,“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另一端,再走上一条主路,一直走下去,就可以离开了。”

    戴缨没有动身,她将小径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看向鸮四。

    “我又想了想,还是不走了,我打算留下来。”

    鸮四语气怀疑:“留下来?”

    “是。”戴缨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上,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覆在上面。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不折腾了,这孩子……也快出来了,月份大了我身子也重,实在是折腾不起,就在这里生活,也挺好的。”

    “再一个……我想我也走不出去……”

    鸮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问道:“何出此言?怎知就走不出去?”

    戴缨笑了笑:“你从前不是说,每一个城都是一个枷锁么,就算我出了京都,也出不了弥国,所以,不走了,就在这里。”

    他试图去理解她的意思:“不走了?打算就在这里……生活?一直在这里?”

    戴缨嘴角噙笑:“是,就在这里,所以……”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日后怕是少不了要麻烦你了,到时候,可莫要嫌弃我们一大一小烦人才好。”

    鸮四没说什么,面色依旧平静,甚至眉宇间微微蹙起,一派严肃的样子。

    “行了,上车罢。”他说道,“日后莫要想一出是一出,因为你这一来一回的折腾,我今日又少了一天的工钱。”

    他嘴里这么说着,在戴缨上车时,却无不尽心地搀扶着她,眼睛看着她的脚下,生怕她滑了脚。

    待到戴缨进到车内,坐稳后,鸮四侧坐上车辕,一手勒绳,一手扬鞭,驱着马车回程。

    他的面上仍是平静而冷峻的,不过眼中光亮很新。

    戴缨决定留下来,就在刚才,她认清一个事实,只有一个城门的城,她是走不掉的……

    ……

    彼边,默城城主宫,林中牢房……

    青泓像从前许多次那样,被锢于刑架。

    鞭子还未抽到身上,烙铁未落下,他已经开始发抖,抖得铁链“锵锵”响。

    他嘴里不厌其烦地呢喃着那句被他说过无数遍的话:杀了我……求你……杀我……

    疼痛已经刻入他的记忆。

    空气中都是细小的刀子,割刺着他的表皮,吐息间,再从内部将他的所有脏器刺穿。

    沈原随在陆铭章身侧,他已经完全认不出这位丰城少君。

    那年,他奉君侯之命,游说丰城两位少君,一位是长子青泓,一位是次子青风。

    当时君侯说过,那老城主为何偏向于小儿子,非是因为宠爱其母,而是他早已将这位长子看得死死的。

    青泓不过是表面仁厚,内里小人,懦弱妒贤,心性败坏,而青风表面骄纵,可行事直率很有担当。

    后来,青风坐上城主之位,留了青泓一命,这也正好印证了青风本人的行事作风。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死在了他的兄长手里。

    沈原看向刑架上的那人,披散头发下的面容十分骇人。

    一只眼睛已经没了,周围的肉烂长着,另一只眼睛显得又大又圆。

    “沈大人,沈大人……”青泓认出了沈原,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你帮帮我,和陆君侯说说,赐我一死,给我一个痛快……”

    他的话音断了,因为在他说这话时,沈原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刑具上,那样子,像是准备拿起刑具在他身上来两下。

    沈原怎么不恨青泓,若不是因为他的愚蠢和坏心,自己夫人和孩子哪能被人围困。

    天知道他带人赶到,看到黛黛被围攻的一幕让他多愤恨,多后怕。

    正在这时,陆铭章开口了:“你想死?”

    青泓睁着独眼,像是得到一份天大的恩赏,满口回应:“想!陆君侯,你行行好,行行好……”

    陆铭章点了点头:“好,可以满足你这个要求,只是……”

    青泓屏着呼吸,如今于他而言,唯有死才是解脱。

    “你替我认一个人,若是让我知道你撒谎……”陆铭章稍稍抬起下巴,“你的余生,不生不死。”

    青泓在听到“不生不死”四个字时,那脑袋已经完全没法控制,就像一个耄耋老者,颤颤地晃动。

    “不撒谎,不敢撒谎,不敢……”

    陆铭章应了一声“好”,接下来问:“你可有见过阿伏干本人?”

    青泓怔了怔,点头道:“见过。”

    他自然是见过的,不过那还是很早之前,他随父亲赴弥国,在一场夜宴上见过当时还是四皇子的阿伏干。

    陆铭章平声道:“给他看看。”

    沈原会意,将手里的画卷在青泓面前徐徐展开:“看看,是不是此人?”

    画上所绘之人,正是沈原此番在弥国所见的弥帝的模样。

    青泓微微抬起头,睁瞪着他那只独眼看去,在他端详的过程中,沈原心道,还好只瞎了一只眼。

    青泓只看了几息,给了一个很肯定的回答:“不是,他不是阿伏干。”

    此语一出,沈原浑身细毛瞬间立起,寒气自脚底往天灵盖窜,这人不是阿伏干?!怎么可能!

    他将画卷往前一递:“你看清楚!”

    青泓不再看,只是摇头:“不是,看一百遍也不是,我记得他的样子,不是这副模样。”

    “那会儿他已有十七八岁,这么些年过去,再怎么变,面廓不会变太多,画上这人,眉骨太平,鼻梁不够挺直,下颌线条太柔和。”

    他似是陷入了回忆,“阿伏干的一双眼睛很亮,很亮,像是琉璃,高鼻梁……”

    沈原简直不敢相信,所以说,他此次前去见到的那个“皇帝”是假的?!那人根本不是阿伏干?!

    “君侯……”沈原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陆铭章,一脸的羞愤,“属下无能……属下……”

    陆铭章抬手止住,没有说一句话,出了牢房,沈原赶紧跟了出去。

    出了密林,陆铭章止住脚步,将目光放到最远处,启口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沈原反应过来问的是谁,回答道:“鸮四。”还特意解释了一句,“鸮鸟之鸮,鸮,猛禽也。”

    陆铭章冷声道:“你可知阿伏干的全名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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