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滋使团从弥国离开,沈原归心似箭,下令将队伍分成两拨,辎重与大部分随行人员按正常速度行进,他自己则带了一小队精干人马,轻装简从,先行赶路。
星夜奔驰之下,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困极了便在马背上打个盹,又被颠簸的路途晃醒,终于抵达了默城。
他一刻不敢耽搁,连自家府邸也不回,披着一路的风尘,带着人马往城主宫行去。
因为入了城,一行人不得不勒住马头,压着速度缓行,怕误撞了城中百姓。
喧闹的市声中,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爹爹——”
沈原一听这声音,精神一振,于人群中张望,很快看到了立于街边的黛黛,还有被她抱着的丫丫。
他翻身下马,将马绳甩于随从,几步走到她母女二人身边,问道:“怎么在这儿?”
说着,从黛黛怀里接过孩子。
黛黛松了松酸僵的臂膀,活动了一下手腕,说道:“这丫头,天天吃得多,越来越敦实了,小肥羊似的,抱一会儿胳膊就酸得不行。”
沈原笑着和自家丫头贴了贴脸,用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蹭了蹭她柔嫩的脸蛋,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
他又将怀里的女儿颠了颠,确实比离家时沉了不少。
“我带孩子出来转转,再买些她平日喜欢吃的小零嘴。”黛黛一面说,一面看过去。
见他眼底充着血丝,衣衫灰扑扑,脸上无光,一看就是连日来为了赶路没有休息好。
“这是打算进宫么?”她顿了顿,又道,“要不还是先回府休整一下,净身,换一套干净的衣衫,再进宫?你这副模样去见君侯,怕是不太妥当。”
沈原眉头微微蹙起,摇了摇头:“不回府了,得立马进宫。”
黛黛见他脸色不好,问道:“没能见到人?”
沈原赴弥的目的,黛黛是清楚的,眼下见他面带愁容,一看就知这趟出使并不顺利,带回的应该不是好消息。
“怎么了?”她追问道。
沈原想了想,并未说太多,不过倒是说了一句:“人是见到了。”
黛黛一听,眉眼间带上几分松快的神色:“那你赶紧去罢,还算有所收获,有这么个消息总比没有强。”
沈原将孩子交给黛黛,翻身上马,往城主宫去了。
议政殿,光线透过高窗,在地砖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撮冷灰。
沈原额角淌下豆大的汗珠,他拿衣袖拭去,抬眼看向对面。
一路往回赶,连身上厚重的衣物都未来得及褪去。
在他将获知的消息上报后,君侯已经有一炷香的时间未曾说话,就那么沉静着脸,眼皮微敛。
没有气,没有怒,叫人揣摩不透他在想什么。
“阿伏干说……他那护卫和吾妻同食同寝,如那寻常夫妻一般?”陆铭章抬眼问。
“是。”沈原应了一声,哪怕只有一个字,也说得艰难。
陆铭章往他面上看了一眼,再看他那一身不合时宜的装束,说道:“将外面那身脱了罢。”
沈原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拱了拱手,趋步于屏风后,将那件厚重的外袍褪去,只着一身单薄的长服。
这一刻,他才感觉自己终于能够呼吸了,站在屏风后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走回案前坐下。
陆铭章再问:“阿伏干还说,我妻子怀了那护卫的孩子?”
沈原咽了咽喉,说道:“回君侯的话,他是这么说的,并且……”他想了一下,还是将后半句说了出来,“臣亲眼所见,娘娘那腹部已然显怀了,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身形轮廓不会有错。”
连同那护卫他也瞧了个大概,很高的个头,站在人群里尤为挑眼。
陆铭章拿指无意识地点了点桌案,问了一句:“你见她状态如何,瞧着可有哪里不好?”
“属下未能近前,不过远远看着,似是不错的。”
他不敢隐瞒,将那名护卫给戴缨买烤鸭的情景道了出来。
陆铭章冷哼一声,他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她宁愿赴死,也绝不会受这等屈辱摆布。
那阿伏干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戴缨失身于那护卫,不得不屈从于他,更是因为肚中怀了那护卫的孩子,又不得不同他做夫妻。
若非教养使然,陆铭章真要开口叫骂,还有,戴缨肚子里怀的孩子分明是他的!
阿伏干为何要这般捏造事实,这种哄人的把戏如此上不得台面。
一个人的所言所行的背后,一定是有其目的,那阿伏干的目的是什么?
陆铭章自认为已做出最大的让步。
正常情况下,沈原将乌滋国书呈于阿伏干面前,阿伏干就该接下这份国书,再商谈两国互通事宜,当然,这个互通是单方面的,弥国单方面获利,是屈辱而不平等的。
在阿伏干得到他想要的之后,将戴缨放归,这样才对。
然而,沈原带回的消息却与这个轨迹背道而驰,这可就太值得让人深思了。
陆铭章抬眼看向沈原,说道:“那阿伏干的容貌你可描摹出来?”
沈原回想阿伏干的样子,点头道:“回君侯的话,属下可以一试。”
陆铭章点了点头,示意他取用案上的笔墨。
沈原便不再多言,从桌案上取过笔管,铺开宣纸,以镇纸压住边角,然后蘸饱了墨,沉思了片刻,开始在纸上落笔。
他一面思索,一面将脑中阿伏干的样貌画出来。
沈原虽不是专业的画师,但像他们这种饱读诗书之人,琴棋书画都是精通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自他进入议政殿,已是去了半日。
案头的香炉彻底变冷,最后一缕香烟散去,他搁下笔管,看了一眼自己的画作,确认过后,呈递于对面的陆铭章。
“属下不敢说十成十的像,却也画出了八九分,但凡见过真人,再看这画,便能对上。”
陆铭章低下眼,细细看过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他将画平放于一旁待其墨汁干透,沈原见状,提起茶壶,为陆铭章斟茶:“君侯为何要此人的画像?”
陆铭章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说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屋里的夕晖渐渐移到窗棂上,再悄不声儿地退去,天色微暗。
那画作上的墨汁也已干透。
陆铭章缓缓从桌后站起:“随我去个地方。”
沈原应“是”,他将刚才的画作收起,跟上了陆铭章的脚步,两人穿过御园,再穿过御园中的一片密林。
看着门前严守的军卫,沈原隐约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青泓缩在牢房一角,在听到那可怕的脚步声时,他浑身止不住地打颤,一双眼神经兮兮地睁得老大。
又来了,那人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