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父看着女儿天真的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丫头,肖兀他不生你的气,这会儿他怕是不得空,你过几日再去寻他,好不好?”
“爹,不行。”秋姑说道,“过几日,我的心就要难过几日,我得说好听话让他听,他开心了,我也就开心。”
秋父生了气:“你这丫头!如今连爹的话也不听了是不是?!我说了不许去就不许去,你给我回屋里待着去!”
秋母躺在窗下的榻上,将院中父女二人对话的情形看在眼里,觉察出了不对。
“秋儿,你要不缓个几日,再……”
秋姑是个听话的姑娘,尤其是对父母还有肖兀的话,他们说什么,她都依顺。
然而这一次,她没有妥协,起了拗劲:“我要去,我要去。”
她也不知为什么,开始急,开始慌,说不出来的害怕,她要去见肖兀,要亲耳听他说,他不气了。
这么想着,几步从自己父亲身边越过,往院外跑去,秋父一跺脚,追了上去。
他拉着她,不让她再往前,秋姑想要挣脱,一个劲儿地去扒拉父亲的手。
就在两人拉扯间,前方传来隐隐的哭声。
那哭声渐大,越来越清晰,秋姑茫然地抬头去看,就见几个身穿白麻的人被洪溪村的村民簇拥着往这边来。
秋姑认了出来,身穿白麻的几人是肖兀的爹娘,还有他家中的两个兄弟。
肖母被一个妇人搀扶着,几乎走不动路,哭得撕心裂肺,肖父跟在旁边,佝偻着背,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他的两个兄弟一前一后,抬着一副担架。
肖兀呢,肖兀怎么不在?
“爹,肖家来人了。”秋姑扬指说道。
她见自己父亲神色复杂,正待要问,前方传来一声凄哀的哭喊:“我的儿,你就这么走了,让娘怎么活,狠心的不孝子……”
秋姑试图听懂这句话,谁走了?谁是不孝子?
“爹,兀哥呢?兀哥怎么不在?”
不及秋父回答,前方一声破音的嘶吼,凄厉而怨恨:“秋家的,我儿子就是因为你家那个傻姑才没的!你们还我儿命来!”
洪溪村的村民们已经簇着肖家人走了过来。
秋父怕女儿受欺,将她拉到身后:“这……这怎么能赖到我们家头上?肖家嫂子,你这话从何说起?”
肖母几步上前,一把揪住秋父,字字含恨:“怎么不算你们家,我儿是在你们村前的小溪发现的,他就……那么在冰冷的水里泡了一夜……”
肖母说到这里,一手按着胸口,哽咽难言,“若不是因为你家这个傻女,我儿怎么会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你们洪溪村来?!若是不来你们村子,就不会掉到河里!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我儿,你们还我儿命来!还我儿命来啊……”
“他来我们洪溪村,那是他的事,我们已早早睡下,肖家嫂子,你不能这样不讲理……”秋父又道,“孩子出了意外,我们也难过,你不能把这罪名,无缘无故扣到我家闺女头上……”
“就是你家这个灾星,都是她。”肖母对围观的村民哭诉,“当初我就不同意这门亲,这孩子不听话啊,怎么这样不听话……非要娶,非要沾上这一家,和他们一家扯上就没有好下场,现在好了,把命都搭进去……”
村人们开始低声议论。
“唉,早就说了,肖兀那样好的后生,模样周正,人又勤快,他们肖家也算殷实,想找媳妇儿还不容易?前两年,我还托媒婆给我娘家侄女说合过哩,他要是那会儿应下了,哪能有今日这飞来横祸?”
“哎,不是我说,这秋家就是生了这么个傻女,有了她,你看她娘那肚皮,这么多年再就没个动静,断香火哟。”
“是哩,是哩,说句不好听的,这丫头……怕是个命硬的,克亲,谁摊上,谁倒霉……”
肖母因说得激动,再加上洪溪村村民你一言我一语的“助威”,就要越过秋父,去拽秋姑。
秋父自是拦着不让,两边撕扯起来,顿时乱作一团,推搡、叫骂、哭喊声混成一片。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秋姑到了那面担架跟前。
架子上蒙着一块白布,她怔怔地看着布下显现的轮廓,再慢慢地揭起布的一角,看到一只灰白得没有血色的耳朵,那耳朵上有一粒红痣。
她曾问他,耳朵怎么了,他说那是受伤了,冒出的血珠。
她便心疼地拿嘴对着他的耳朵吹气,她再问:“还疼么?”
他就微笑着说:“不疼。”
只是那耳朵更红了。
秋姑眨了眨眼,她还想同他说话,让他别气了,怎么他又掉到河里了,小时候就掉过一回。
耳边的吵骂声仍在继续,她的耳中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尖锐的嗡鸣,还有那一粒朱红的痣。
肖兀没了,再也没出现过。
秋姑成了洪溪村的“灾星”,人们常常拿她取乐,她仍是笑着回应。
肖家人时不时来闹一场,秋父秋母精神上受不住,在一次推搡间,秋父后脑磕到石柱上,人没了。
秋母身子弱,受了大气,没过多久,也相继离世,只留下秋姑一人。
在村子里,没有男丁的门户是长久不了的,不仅如此,更会受人欺压。
洪溪村的人本就厌恶秋姑,欺她傻,拿她取乐,从前因有秋父秋母在,再加上秋姑身后还有一个肖兀,他们不敢太过放肆。
而今,她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不,不仅仅是孤女,还是个痴儿。
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里,他们将她赶出了洪溪村,不许她踏足村子一步……
“之后呢?”戴缨作为一个听者,觉得窒息,不敢想当时的秋姑会是多么无助。
“村子里还是有人可怜她,给她在溪对面搭了个木屋,她便在溪流下游的僻静处住下了。”鸮四说道,“和我家对着,我家在溪流的另一端。”
“后来……弥国老皇帝没来寻人么?”戴缨问。
鸮四伸出手,将手覆在焰苗最上方,用最高的温度灼手心,戴缨赶紧将他的手打开:“这手不要了么?”
鸮四低笑出声,认真地看向她,接上一句话:“来了,派了人来,看了一眼就走了。”
“只看了一眼?”戴缨问,“那个时候,阿伏干他……”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改口道,“不对,那会儿他应该不叫阿伏干,他叫什么?”
鸮四将眼稍稍一眯,说道:“他就叫阿伏干。”
戴缨糊涂了,鸮四向她解释:“阿伏干三个字,是他娘亲给他取的,许是先皇告诉过秋姑他自己的姓氏,秋姑不懂那么多,就将这个名字给孩子用了,当时因为这个,引得多少人嘲笑,那可是王姓,不过,因着她的傻气,没人和她计较。”
戴缨听后,一抚额,他们总是“阿伏干,阿伏干”地叫,却忘了,这只是一个姓氏,是弥国的王姓,它不是名。
老皇帝也叫阿伏干,阿伏干·漠。
接着,她问了一个问题:“他一定有全名,他的全名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