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城是整个乌滋国离夷越最近的一方城邦,它所处的位置极好,乌滋乃至周边其他小国赴夷越,需得经过默城。
默城城关并不严苛,来往行人,可自由出入,但过往商队就会核验身份,收取关税。
无疑,默城是富裕且热闹的一座城邦。
然而乌滋十一城,并非所有城邦都像默城这般,譬如它的邻居,石城。
石城比默城小,不像默城,它不靠海,没有港口,经济不繁茂,它只有一样,便是盛产石头。
而这石城城主蒙木是个耽于享乐,守成尚且勉强,开拓更无心无力的主儿,能在城主之位上安安稳稳这么多年,得易于:一,他投了个好胎,二,时下太平年月。
这日一早,石城城主宫的官员们已候在殿外,一名宫侍趋步跑来,对着众官员深深一揖,说道:“各位大人请回,城主说今日议事罢了,明日再来。”
众官员已是见怪不怪。
蒙木刚当上城主时,还能照常理事,每日晨间于前廷同众官员议政半个时辰。
渐渐地,他那身子骨就不好了,每日不是“头疼”,就是“感染风寒”,再要么就是“腰伤”。
众官员心道,就他那体格,头疼是假,感染风寒是假,唯有腰伤一样,三分真,至于为何这腰伤有几分可信,无非是因为“激烈”的享乐,众人心照不宣。
再到后来,他连理由也懒得找了,就像现在这样,众人候等多时,只来一个宫侍。
说一句“明日再来,今日罢了”便将他们随意打发。
到后来,众官员候于殿外,不看别的,端看来人是谁,前来的是宫侍,那当日的议事就会作罢。
得了话,众官员纷纷散去。
几名官员并行一路,其中一矮个子官员说道:“早知是这么个样,我就不在这儿当劳什子官了。”
另一名高个子官员问:“不在这儿当官,你去哪儿当官?”
“去隔壁默城。”矮个官员漫不经心地挽袖,说道,“我家小舅子在那默城,在人家女城主手下做事,如今俸禄比之我等,不知高出多少。”
另几名官员听后,摆了摆脑袋,他们哪里不知道,先开始他们还看默城笑话来着。
说让一女人当家,默城迟早得完,现如今看来,别人完不完他们不知道,他们石城一定比别人先一步完蛋。
那默城如今发展势头火热,加强军备不说,还新建了两个港口。
从前默城因地方小,各方面需求不大,便借用夷越的港口,往来货物皆由夷越港口上、下货,再付相应的费用给夷越。
谁知这女城主上任后,居然自建港口。
后来周边其他城邦知道了,又是笑,当然也包括他们在内,认为默城一片小地界,根本无需单建港口。
毕竟地方小,需求小,建个港口也只是图脸面,并不能产生多大的利益。
哪承想,人家港口都还未建好,每日往来船只已是不歇,近海处,更是泊了不少大船小船。
他们一打听,这才得知,这些船全是由海对面的罗扶来的,还有靠近罗扶的其他小国。
商路一开,人流物流随之汹涌而来,有北上南下的商旅,有跨海而来的冒险家,更有在默城与夷越之间穿梭的贩夫。
人潮带动了百业,城中客栈、酒肆、货栈、匠铺……无一不兴旺发达。
看看人家,从上到下,不论是官员还是普通民众,真真是肉眼可见的富绰起来。
现在问他们默城人,谁不说现在的城主好?
若有那外地人不知道的,坐在馆子里,喝点酒,拿他们女城主开些不三不四的玩笑,叫默城本地人听到了,那就等着被骂、被驱赶罢。
这矮个官员无不懊悔道:“当初他们那位女城主刚上任,正缺人手,广招贤才,我家小舅子就捎信让我过去,我当时没听,想着女人当家,长久不了,现在想来……”
其他几名官员叹息着摇头,想着每月那微薄的俸禄,勉强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内里的拮据只有自己知道。
他们这几个临近的城邦,彼此间都有亲戚、故友,偶尔聚在一处,闲说起来,哪有不羡慕的。
一拨人走远了,出了城主宫。
晨间的阳光并不炙热,带着一点未睡醒的慵懒味道。
内廷深处,一座泉池边有一排花木棚架,棚架垂挂着水红色的纱面,纱面随风飘飐,挑丝的银线在阳光下如那流动的水波。
纱面后,隐隐可观得一张阔大的木榻,一阵风来,将纱面拂开。
榻上侧卧着一男子,一身白色大衫,敞露出大片赤铜色的胸膛,微微膨起的胸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不知是温泉水珠还是事后汗珠的水光。
他用指尖勾起一串青葡萄,也不吃,只拿它逗弄偎在榻沿的美人儿。
那美人儿的肌肤像是化开的乳酥,脚上戴着碎金铃,她是从更远的地方供来的舞姬。
美人儿被逗弄得咯咯笑起来,细小的动作,牵动脚上的金铃碎响。
榻边不止她一个,还有好几名衣着轻薄的女子,她们或跪或坐,其中心,便是榻上的男子,石城城主,蒙木。
正在这时,宫侍走到花棚下,立于纱面之外,躬身道:“城主,官员们已散去,另外……”
宫侍话未说完,就被打断:“行了,知道了,不是跟你说过,这样的事情不必来回我。”
宫侍低头应“是”,并未立马退去。
“还有话说?”蒙木将青葡萄喂进舞姬嘴里,那舞姬便拿舌勾着他的指尖,引得蒙木大笑出声。
宫侍不敢抬头,唯唯诺诺道:“默城有使者前来。”
蒙木将手从舞姬嘴里抽出,在她身上少得可怜的布料上拭了拭,问:“默城来人了?”
“是。”
蒙木将眼睛一眯,沉吟了片刻,问道:“让人去接待,过后向我报知。”
宫侍领命去了,没去多久,很快回来,并递上一封镶金边的帖子。
纱面挑起,那舞姬走了出来,从宫侍手里接过金帖,再进到纱面内,跪坐到榻边,将金帖递上。
蒙木看了那帖子一眼,懒得伸手,说道:“念于我听。”
舞姬笑着将帖子展开,娇媚的腔调将帖中的内容道出:
久闻石城物阜民丰,心向往之,默城戴缨,不日将亲赴贵地,拜会蒙木城主,共商两城通好互利之事,谨奉此帖,以表诚忱。
那蒙木先是一怔,接着霍地坐起,从舞姬手里拿过金帖,自己又看了一遍。
那宫侍仍立于纱面之外,他将他叫进来,这宫侍是蒙木的心腹,名骨奴,蒙木若是不愿理政务,和官员之间的沟通,皆由他代传。
“默城那人可走了?”他问。
骨奴躬身答道:“走了。”
“你说……这默城城主递帖来所谓何事?”他再往帖上看,“两城通好互利?”
骨奴稍稍抬起眼皮,说道:“默城如今形势大好,我们石城又与它紧邻,若真有这‘通好互利’之事,也不稀奇,不过是饼子做大了,她默城独吞不下,怕噎着,这是想寻个可靠的近邻,一同分食呢。”
蒙木一听,深以为是,点了点头:“这话在理,应该就是这个原因,这是要拉着我石城入伙。”
接着他抚了抚下巴,“那戴缨还算聪明,知道利益均沾。”
默城经济繁茂,又是新建港口,又是扩修新路,赚得盆满钵满,一派热闹,在其他城邦眼中,就像一块烧香的肥肉,飘香诱人。
如今大家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想法。
换言之,你默城如果不挑头,和从前一样,那么大家伙都一样,差不多的水平,自然是相安无事。
但你冒了头,还超出别的城邦老大一截,难免引人眼红生妒,其他城邦领头人的坏心思就会像春笋一样冒出来。
“可不是。”骨奴扬起一个精明的笑,“不过她能先想到咱们,还是因为城主您英明神武。”
蒙木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知想到什么,随口一问:“我怎么听说她像是有了身孕?”
“是有了身子。”骨奴说道。
蒙木冷笑一声:“默城君侯我见过一回。”
“城主见过?”
“怎么没见过,从前她还没怀时,大家聚在一起议事,见过一面。”蒙木回想了一下那男人,摇了摇头,那男人模样看起来倒还年轻,头发却是白了。
不知想到什么,又是一叹。
骨奴问道:“这可是好事,城主怎么反而愁烦起来。”
“倒不是愁烦,就是觉着可惜,以我蒙木的相貌气度,在乌滋也是拔尖的,若是我稍稍用些心思,赢得这位美人儿城主的青睐,让她对我倾心……”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再怀上我的孩儿,这默城的港口、商路、银库……还不都是我的?”
“那默城君侯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一人,也就个头高些,却无我乌滋男儿猛健,斯斯文文的书生样,怕是连刀都提不稳。”
蒙木嘴角扬起不屑,一手捏着帖,拍打在另一掌心,“戴城主连这样的男子都能瞧上,若是换作我出手,还不是手到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