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一厢房内。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香炉里的细烟,袅袅上升,散入空中。
杜瑛娘从院外行来,脚步轻缓,进了屋,见母亲杜老太君歪在半榻养神。
杜老太君同陆老夫人年岁相仿,因养尊处优,保养得宜,面上纹路并不深刻,鬓边只有些微银发,反添雍容气度。
她阖着眼,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身侧。
她是老来得女,杜瑛娘是她最小的女儿,乍一看,不似母女,倒似祖孙。
听见脚步响动,杜老太君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怜惜,然后朝女儿伸出手,杜瑛娘顺势走了过去,倚于母亲身边。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叹了一息,说道:“我儿,委屈你了。”
她见小女儿这几日眉间隐有愁绪,以为她对这门亲事不情愿,只是碍于孝道和家族不敢言语。
想到这里,杜老太君心里泛酸,他们宣平侯府表面风光,实则早已江河日下,更加不能违逆那位的意思。
杜瑛娘却摇了摇头,声音低柔:“女儿不觉得委屈。”
杜老太君以为她宽慰自己,不得不违心言语,一侧目,发现女儿面上并无委屈之色,反而隐隐透着切盼的羞意。
她坐起身,拉过女儿的手,认真问道:“不觉得委屈?”
杜瑛娘微微垂下颈,点了点头。
在此之前,她没见过陆铭章的模样,虽未见过,但他的名字却是如雷贯耳,大衍历代以来最年轻的枢密使,执掌兵马的权臣。
他就是大衍的定海针。
那日,她借着送《补天记》的后半部,得以近前,尽管她表现得自然得体,却连眼也不敢高抬,呼吸都是紧张的,生怕泄露了心里隐秘的悸动。
直到她退回座位,才敢借着捧茶的姿势,目光擦过盏沿,偷眼看他。
和她想象中一样,甚至比她想象的样子还要好。
不是少年人的飞扬不羁,而是经岁月和风霜后的沉静,不是沙场悍将的粗豪,而是读书人的清贵和雅肃,并且,在那份清、雅之下,潜着深不可测,可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八岁那年,她去过陆府一回,那个时候长姐还在,去看望长姐,当时她在园中玩耍,追扑蝴蝶,跑远了,停在湖畔。
隔着粼粼波光,远远望见湖对面的亭中立了两人,其中一人是陆三爷,也就是她姐夫。
姐夫对面立着的那人就是他了,陆家大爷。
却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一身水色直裰,风将他的衣袖吹起,当时她在想什么呢?她在想,长姐为什么不嫁陆家大爷呢?
姐夫注意到她这边,笑着对她挥手,之后又对面前的陆家大爷说了什么,陆家大爷只微微侧首,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之后便离开了。
自那之后,她便生了一股执念,一定要看清这人长什么模样。
这一简单又童心的想法因长姐的猝然离世而成了泡影。
他们家同陆家往来不再密切。
那日于上房得以见他一面,按她以为,心里的切盼会因为好奇心得到满足而沉下去,化开,淡散,就像一个受饥之人,饱腹后,再看美食,觉得索然无味。
然而,当她见过后,那份切盼没有半点消退,一股更为强烈,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涌上心头,疯狂地滋长。
杜老太君见小女儿一再肯定,不委屈,神情也不惟作伪,再一回想那日她见陆铭章的情形,霎时了然。
当下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缓缓回落,如此甚好。
“母亲,我听人说那位戴娘子离开了,说是回老家去了。”杜瑛娘说道。
杜老太君点了点头,声调平平:“陆老夫人同我说了。”接着从小案上端起茶水,啜了一口,“走了也好。”
“只是暂回娘家,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归来。”
“我儿,你还担心这个?她回与不回,何时回,有什么要紧?”杜老太君放下茶盏,“她是什么出身,你是什么出身?”
杜瑛娘想了想说道:“这位戴娘子伴在阿兄身边许久,夫妻情义深厚,女儿担心自己终究是后来者……”
杜老太君见女儿红了脸,哪能不明白她的心思,在她的手背拍了拍:“傻孩子,你比她青春几岁,身后又有娘家做依靠,你怕什么?”
“虽说‘平妻’名义上低正室一头,但你有子嗣傍身,她在府里孤零零一人,待孩子出生后,晏哥儿的心自然会倾到你和孩子身上,她,不过就是个占着名分的旧人罢了,空壳一个。”
杜瑛娘歪在母亲身上,微笑道:“母亲说的是。”
“只是这么一直虚晃着也不是个事。”杜老太君说道,“陆老夫人态度含糊不清,得推一把才是。”
“这种事……如何施为?哪有女儿家上赶子嫁人的,弄不好,反叫人笑话哩!”杜瑛娘脸腮透出淡淡的粉。
杜老太君笑道:“放心,自有母亲为你主张筹划。”
……
陆老夫人刚从菜圃出来,回上房,更衣毕,正巧陆婉儿和陆溪儿于半路碰上,两人便一道来上房。
两人见了礼,坐下,下人通传杜老太君携杜小娘子前来。
“快,将人请进来。”
不一会儿,杜老太君在丫鬟的环护中走了进来。
陆老夫人迎上去,同杜老太君闲叙两句,邀她入座。
杜瑛娘先向陆老夫人见了礼,又同杜家姊妹厮见过。
两位老夫人言语谈笑,下首一溜排坐着杜瑛娘,陆溪儿,陆婉儿。
在这些人笑谈时,她们都没注意到一人,哪怕相互见礼时,也将她忽略,那便是陆婉儿身侧的蓝玉。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陆婉儿身边。
上首,杜老太君往下看了一眼小女儿,转头对陆老夫人说道:“我们来了也有一段时日,不好再打扰,该回了。”
陆老夫人先是一怔,客气道:“你们这才住几日,就急着要走?”
“本就是过来看崇儿的,如今也见了。”杜老太君又道,“这孩子的父亲外办去了,他大伯也忙得很,我们就不久扰了。”
陆老夫人笑而不语,瞥了一眼杜瑛娘,见其乖坐在那里,双手合叠于腿上,腰背挺直,姿态端方,嘴角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于是笑着招手道:“瑛丫头,来,到这儿来,我瞧瞧。”
杜瑛娘缓缓起身,款步走到陆老夫人身侧。
陆老夫人让她坐于身边,拉着她的手,在她面上端看了几眼,然后转头对杜老太君说道:“再留些时日罢,莫要急着走,待阿晏回了,我让他陪你们出城转转……”
“这边的景致虽不如京都,却也别有意趣。”老夫人说道。
杜老太君也就是嘴上一说,两家亲事还未定下,她怎么可能带小女儿离开。
加上她已知戴缨回了老家。
离开的也是时候,不管是真回还是假回,反正她的离开对自家小女儿来说有利,正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走得好。
故意借此一说,好让陆老夫人知道她的态度,不然就这么不瘟不火的,拖拉到什么时候。
那陆家大郎更是从头到尾只露过一次面。
现下陆老夫人挽留,心里有了底,正要答应下来,门帘打起,一人走了进来。
众人看去,来人一身天青色素衫直裰,额边散下几绺发丝,身染轻尘,平添几分不拘的落拓,他双目沉沉,走到屋中,往屋里扫视一眼。
陆老夫人见了来人,心里没由来的一虚,随即对身侧的杜老太君笑道:“正说他,他就回了。”
陆铭章将目光定在陆老夫人身上,问:“阿缨呢?”
三个字,突兀,直接,没有任何铺垫与寒暄。
屋中众人都被这直白的质问惊得愣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铭章是什么人?十二岁中举,少年成名,游历四方归来后便一路青云直上,成为大衍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宰执重臣。
他学识渊博,思虑深沉,礼仪风度向来无可挑剔,这样的他,一进屋,不向陆老夫人见礼,也不受小辈们的礼。
反是像一个冒冲冲的青头小子,上来就问,我媳妇呢?
简简单单几个字,让陆老夫人心头一紧,接着调整好面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她暂先回她娘家了,过些时日就回……”
不待话音落,陆铭章截断道:“她哪里来的娘家?”
陆老夫人张了张嘴,想往下说,可陆铭章不给她机会,腔子里极力压制着什么:“这里就是她的家,母亲,儿子问你,她的娘家在哪儿?”
“我竟不知她还有娘家,你说出来,我亲自接她回来。”
陆老夫人老脸涨红,儿子对她从来孝敬,哪怕两人意见相左,也从不会顶撞她,遑论用这般咄咄逼人的语气质问,这还是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在小辈们面前,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杜老太君见此情形,也是暗惊,她是经年的老人,意识到这是陆家家事,外人不宜在场,适时起身。
“老姊妹,你们母子有话慢说,瑛娘,扶我……”
“留下。”
两个字,不高不低,清晰地响起。
杜老太君抬起的脚步蓦地一顿,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维持长辈的仪态:“晏哥儿,你这是何意……”
“老太君,不急,某前些时一直奔波在外,不得空闲,今儿正好都在,把话说清楚,您老也好回去交差。”陆铭章说道。
杜老太君一噎,身子晃了晃,接着看向陆老夫人:“老姊妹,这是怎么说?我到你府上做客,贵府就是这般待客的?!”
陆老夫人沉着一张脸不语,杜老太君无法,只好在小女儿的搀扶下坐回。
陆铭章再次开口,看向自己母亲,声音比刚才更沉:“阿缨去哪儿了?”
陆老夫人这次没再以“回娘家”的理由搪塞,改口道:“我……不知。”
“母亲不知?”
“真不知道。”
她避开他的视线,这话是有些心虚的,在戴缨离开前几日,她找过她一回。
当时房中只她二人,自己虽未直接点明“平妻”一事,但那丫头向来伶俐,不可能听不出她话里有关“子嗣”“家族”“传承”的暗示。
就在陆老夫人忐忑思忖之时,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沉静。
“那女人走便走了,父亲为何还要追寻,非要寻回那样一个水性浮浪之人?”
发声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陆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