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9月8日。
距离12月24日，还有107天。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是很短，足够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也足够一个人忘记自己曾经爱过谁。
而对今川织来说，则更简单得多。
她就要31岁了。
所以，她可不是那种被人夸一句可爱，就会害羞得面红耳赤的18岁小女生了。
更何况，在「神乐Club」中，什麽样的情话她没听过？
中森幸子那个女人，为了哄她笑一笑，甚至连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这种鬼话都说得出来。
桐生和介这一句平平淡淡的称赞，根本不可能让她心神动摇。
绝对！
绝对不可能！
今川织拿起松原千鹤的病历夹，又站起身，直接将其拍在了桐生和介的胸口上。
「既然你这麽闲，还有空在这里评价上级医生的可爱，那就去把松原千鹤的後续检查申请单都给开了吧。」
「血液生化、凝血功能、心电图。」
「之後去临床检查部和放射线部，找那边的技师长打个招呼，让他们今天下午务必把结果加急做出来。」
「还要把她过往在其他医院的就诊记录也整理出来。」
「要是明天早上我看不到完整的评估报告，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今川织一口气吩咐完，半点喘息的空隙都没留。
桐生和介顺势接住病历夹。
「前辈，核磁共振室那边的排期一向很满，现在去申请加急，放射部的技师肯定又要不满了。」
「嗯，我知道，所以是叫你去。」
今川织重新坐回椅子上，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行吧。
昨天晚上在东京文京区根津老街上的温情脉脉，今天早上太阳升起时，这女人大概就忘了。
桐生和介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
在1995年的大学医院里，电子病历和院内区域网还没有普及。
所有的检查预约、化验申请和处方开具，全都依赖医生手工填写纸质单据，再盖上自己的私人印章。
每张申请单都是三联复写纸。
第一联留底归入病历。
第二联送到医事课计费。
第三联则是要交给检查科执行。
这种极其繁琐的杂活，通常都由组里的研修医包揽。
不过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这会儿不在，也就只能由他来做了。
做完这些案头工作。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时间，下午1点40分。
得抓紧了。
他站起身，拿着一沓单据走出第一外科医局，先去了一趟中央检查部。
窗口前排着长队。
桐生和介直接绕到侧门，敲响了检查科医局的门。
「请进。」
得到许可後，推开门进去。
水野技师长看清来人之後，便将手里的报告放下。
「是桐生医生啊。」
他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是，水野技师长，下午打扰了。」
桐生和介走上前，将一罐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咖啡和一张申请单放在桌上。
「是这样的，今川医生这边新收了一个病人，她交代务必要在今天下午拿到全套的血
液检验报告。」
「这麽急？」
「是的，所以没办法，只能来拜托您了。」
「特别病房，松原千鹤？」
水野技师长看了看申请单。
这就合理了。
「行，既然是桐生医生的请求，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等血样送过来，我让人优先上机测试。」
他收下申请单，顺手将那罐热咖啡拉到自己手边。
临床医生想要辅助医局配合工作，只要态度好点，大家还是很好说话的。
生活哪有那麽多仗势欺人？
桐生和介也不至於觉得自己有点名气，就可以对其他人颐指气使。
没这个必要。
大家都是穿着白大褂混口饭吃而已，没必要整天互害。
桐生和介道了谢後就退了出来。
接下来要去放射线部。
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就只有一台1.5T的核磁共振机器。
正常情况下，门诊病人想要做一次核磁共振，预约排期往往要等上两到三周。
即便是住院病人，走内部通道，一般也要提前三天预约。
想要插队？
那意味着放射线部的技师，要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来额外加班。
核磁共振操作室的防辐射门里。
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盯着黑白监视器上的扫描图像。
「高木技师长，忙着呢。」
桐生和介走过去，将核磁共振的加急申请单放在操作台边上。
「嗯。」
高木技师长转过头来。
看清来人，又低头瞥了一眼那盖着红色「至急」印章的申请单。
他的表情顿时不好了起来。
「桐生医生，不是我不想帮忙，但今天下午的排期早就满了。」
「神经内科和脑外科那边有三个怀疑脑梗塞和颅内肿瘤的病人等着，你让我怎麽给你塞进去一个双侧髋关节扫描？」
「做不了做不了，你拿走吧。」
高木技师长直接把申请单推了回来。
技师在医院里的地位很微妙。
他们不归临床医局管辖，而是直接隶属於医疗技术部。
因此，即便是资深讲师亲自过来要求，他们也可以拿设备维护规程来驳回。
桐生和介走上前去。
「高木技师长，没办法，这位病人是关东第一银行松原行长的千金，就连西村教授都很关注的，说是明早就要看到影响评估结果。」
「我也是没办法才来找您的。」
「病人是初期的先天性髋关节发育不良，因此也不用做全套的常规序列。」
「只做冠状位和矢状位的T1、T2加权像就足够了。」
「我们只要看看髋臼软骨的覆盖率和盂唇有没有撕裂就好了。」
「半个小时内肯定能做完。」
他边说，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盒七星烟，极其自然地放在桌上去。
这是刚刚他特意去便利店买来的，花了250円。
高木技师长看了一眼，权衡利弊了一番，然後不动声色地将香菸收进抽屉里。
「既然是西村教授关注的，那我就破例调整一下吧。」
「下午3点10分到3点40分之间，有一个30分钟的设备冷却维护空档。」
「你们准时把人送过来，过时不候。」
高木技师长拿起印章，在申请单上盖了戳。
「一定准时。」
桐生和介立刻答应下来。
等这一圈杂活办完，再去通知松原千鹤做好检查准备。
时间来到下午两点五十分时。
在前往专用电梯的走廊上，松原千鹤躺在平车上，看着上方不断掠过的天花板。
「桐生医生。」
「嗯，怎麽了，松原小姐？」
「刚刚我父亲说的那些话，今川医生是不是很生气？」
松原千鹤问出了心里的担忧。
她很清楚父亲那明面上说话客气但实际上也是在看不上地方医院的态度，是会招人讨厌的。
医生尽管表面上客客气气，但如果心里有了芥蒂，在後续的治疗中稍微敷衍一点，病人是根本看不出来的。
「没有的事。」
桐生和介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今川织确实生气了，但那也只是因为可能拿不到术後谢礼。
「那就好，我是真的不想去东京，如果你们有把握治好我的话，请一定要说服我父亲。」
松原千鹤在平车上认真地说道。
「我们会全力以赴的。」
桐生和介也学着今川织，露出了一个能让人觉得安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