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死!”
谁都没有料到,薛婉竟然会在戴着手铐的情况下猛地发力,挣脱警察,捡起地上的匕首,直直朝宁姮刺来!
陆云珏最先注意到。
这一切发生电光火石之间,他来不及思考任何事,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冲了出去,从背后将宁姮整个抱住。
“噗嗤——”
匕首刺入他的后背,发出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沉闷声响。
陆云珏闷哼一声。
“怀瑾!”宁姮身体完全僵住,下意识转身扶住陆云珏向下滑倒的身体。
谢临渊瞳孔骤缩,一脚将薛婉踹飞出去,她的脑袋重重砸在墙上,当场昏死过去。
“怀瑾,你——”话音戛然而止。
从陆云珏后背涌出的鲜血源源不断。
滴答,滴答。
积灰的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刺红了所有人的眼睛。
“快,送医院!”
谢临渊喊着,却被陆云珏轻轻抓住手腕,“表哥,不用了……”
什么不用!
“怀瑾,你坚持住!”宁姮飞快脱下外套,堵住陆云珏的伤口,然后指挥着谢临渊将人弄下去,车就在下面。
谢临渊扶着陆云珏,众人七手八脚地下楼。
可就在即将上车时,陆云珏轻声道,“表哥,来不及了……”
他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里褪尽了所有血色,嘴唇泛青,“就把我放在这儿吧,我有话想说。”
这时候还说什么话?
谢临渊该骂他两句,可掌心早就被温热的液体浸透,黏腻的、烫手的,像是生命力在指缝间飞快溢散。
他喉头哽住,扶着陆云珏慢慢滑坐下去。
宁姮手抖得厉害,也跟着跌坐在旁边,“怀瑾,你别这样!咱们马上去医院,没伤到心脏,还有救的——”
陆云珏无力地朝她弯了弯嘴角,“阿姮,你……你先听我说。”
他艰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沾血的手指在相册里翻了两下,最后定格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枚粉钻戒指。
切工极好,哪怕隔着屏幕都能看出那璀璨的火彩,在深蓝色的绒布上熠熠生辉。
“这个是上个月……我在拍卖会上看到的,当时,我就觉得很适合你……阿姮,我想跟你求婚的。”
但他们交往的时间太短,陆云珏想着再等一等,等到合适的时机,等到她完全准备好再说。
可到现在,再也没机会了。
宁姮终究还是没忍住,一滴泪砸在他手背上。
“怀瑾,我答应,我都答应你。”
“别哭……”他艰难地抬手,想替她擦泪,可他手上全是血,擦过去只留下几道淡红的痕迹。
宁姮:“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陆云珏能感受到体温在迅速流失,现在要是停下,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阿姮,其实……表哥他也喜欢你,是我,不让表哥跟你表白……”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次吸气都带出一丝血沫从嘴角溢出,“因为我自私,想贪心地……让你的目光多停驻在我身上。”
宁姮感觉喉咙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云珏又看向谢临渊,“表哥,当初我说过……等我没了,你就有机会了。你替我……替我把阿姮照顾好,还有孩子……”
想到孩子,陆云珏将手吃力地贴在宁姮小腹上。
还没有胎动,可他仿佛感觉到有什么在跟他轻轻触碰,手指微微蜷了下。
肯定是个很乖的孩子,再有六个多月就能出生了。
只是可惜,他看不到了。
“你们别这副表情……我的身体本来就撑不了几年,早走晚走,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便宜表哥了,你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跟阿姮在一起了。”
他忽然又笑了一下,“不过,死去的白月光是无敌的。表哥,这辈子你终究还是落了我一大截。”
“往后但凡你惹阿姮生气,她都会想起我的好来……”
谢临渊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肩膀,指节泛白。
“……阿姮。”他轻声唤,目光仔仔细细地描摹着,像要把这张脸刻进什么心底。
宁姮低下头,耳朵贴在陆云珏唇边。
“我想听你,说……爱我。”
宁姮的嘴唇颤抖着,俯下身,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他微微泛白的唇上。
有血腥味,有泪水咸涩的味道,还有某种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东西,“怀瑾,我爱你……”
她贴着陆云珏的唇,声音破碎而清晰,“我、爱、你。”
有这句话就够了。
陆云珏像是终于满足了,带着笑意缓缓闭上眼睛。
那只贴在宁姮小腹上的手慢慢滑落,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像想要抓住什么,最后慢慢地松开了。
“怀瑾……”宁姮伏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谢临渊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瞳孔里一片空茫。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卷着暴雨来临前的湿气和尘埃,吹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
……
五年后,北邙公墓。
细雨斜斜地飘着,山间的松柏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浮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一排排墓碑安静地立在缓坡上,有的前面摆着新放的菊花,花瓣上缀着水珠。
“陆爸爸,今年宓儿四岁了哦。”
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蹲在墓碑前,把一束小雏菊放在碑脚,像在诉说什么小秘密,“班里其他小朋友都不会背古诗,但宓儿记忆力可好了,我背给你听,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
细雨霏霏,谢临渊撑着黑伞,替母女俩挡住雨丝。
宁姮指间戴着陆云珏买下来的那枚粉钻戒指,她蹲下来,伸手拂去墓碑上的水珠,“怀瑾,我们又带着宓儿来看你了。”
“她今年长高了不少,话也比去年多了……”
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直到雨势渐大,宁姮才站起身,“走吧。”
宓儿踮起脚尖,亲了一下墓碑上那张永远温和的笑脸,“陆爸爸,宓儿下次再来看你。拜拜~”
一家三口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
雨丝飘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话。
身后,墓碑上那张照片里的年轻人永远停在当年,唇角带着浅浅的弧度,温柔地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音容宛在。
……
与此同时,大景。
宁姮好似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她几乎以为这辈子都要被困在那一帧一帧的画面里了。
下一秒,浓密眼睫颤动着,她猝然睁开眼睛。
熟悉的床帐,绣着缠枝莲纹,帐角垂着浅浅的流苏。
这里是……睿亲王府?
“怀瑾?”
心底莫名涌起阵阵恐慌,宁姮突然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她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怀瑾!”
“我在。”
下一刻,门被推开,陆云珏从门槛外走了进来。他穿着月白色的圆领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眉眼温润如同往昔。
“阿姮,我在呢。”
宁姮快步走过去,怔怔地望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温热的,鲜活的。
“我好像……梦到你死了。”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艰涩的感觉,“就死在我怀里。”
陆云珏轻轻握住宁姮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不会的,我还好好的。”
好似想到了什么,他掏出一个东西,“可能是这个双鱼玉佩把我们拉入了某种幻境……”
最清晰的记忆是在接触这枚玉佩时,它掉在地上,白光炸开,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据德福说,他们三人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怎么叫都叫不醒,差点以为中了什么邪术。
太医来看了,说脉象平稳,就是单纯地睡着了。
回到睿亲王府后,陆云珏是第一个醒的。
关于现代的记忆,他也有,只是停留在他死掉的那一刻。
“没事了阿姮,我还好好的。”陆云珏轻轻抱着宁姮,“幻境都是假的,你摸摸我,有温度的……”
“咳。”
赫连𬸚不知何时出现,脸色不太好看,“朕站在这儿好一会儿了,你们把朕当空气呢?”
陆云珏无奈,“表哥,幻境里你比我多陪了阿姮几十年,宓儿又是你的,这时候你不会还和我争吧?”
赫连𬸚的心眼也就比宓儿稍微大那么一点,平日里吃味都是家常便饭。
刚才也不过是要引起两人注意,否则都要在他面前亲起来了。
不过,看着全须全尾的,还能说笑的陆云珏,赫连𬸚还是放松了紧绷的心弦。
人好好的,没事就行。
他们这一家子,缺了谁都不完整。
“姐姐——”门外传来喧闹声。
宁姮往外望去,秦宴亭抱着宓儿从廊下颠颠地跑过来,殷简长身玉立地跟在后面,阿婵抱臂靠在廊柱上,双腿完好无损。
“阿姐,生辰宴已经备好了。”殷简道。
宁姮这才想起,他们一行人去云敬寺是为陆云珏祈福庆生的,途中得了那枚双鱼玉佩,白光一闪就跌进幻境里走了那么一遭,
现实里不过睡了一天而已,幸好没误了时辰。
“走吧,去给怀瑾过生日。”
幻境里只有遗憾,好在现实里一切都来得及。
陆云珏温声提醒,“穿上鞋子。”
宓儿在秦宴亭怀里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好耶,可以吃生日蛋糕咯!”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流光溢彩,照亮了庭院里每一张面孔。
幻境里的那些离别和痛楚,都留在那枚双鱼玉佩里了。
眼下刚刚好,他们齐齐整整,一个都没少。
……
【现代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