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在刚铺好的水泥官道上,干冷干冷。
十几匹黑马顺着道儿狂飙,马蹄铁砸在硬化路面上,脆响连成一片,跟催命的鼓点一样。
王德福正跪在泥水里哆嗦,听见这动静,老脸猛地一喜。
他以为周大少等急了,直接派府里的马队来拿人了。
“周管事!救兵来了!”
王德福扯着嗓子干嚎。
周禄也从烂泥坑里爬起半个身子,抹了把脸上的血,死死盯向远处逼近的黑影。
十几号骑手,全披着玄色半长斗篷。风一吹,像一群索命的恶鬼。
周禄咧开肿成猪头的嘴,冷笑出声。
“赵黑虎,你今天就算能打,也得给老子交代在这儿!”
话刚出口,他喉咙像被破布堵住了。
来人不对劲。
根本不是周家的护院。
这帮汉子马鞍旁边,清一色挂着黑皮长条刀袋,那是正规军里的杀人兵器。
领头骑士猛地一拉缰绳。
“聿——!”
黑马在赵家院门外硬生生刹住,前蹄腾空。
赵家大伯赵大柱吓得魂都没了。
他扔了扁担,死死抱住赵二狗,老哥俩缩在墙角直打摆子。
这群汉子身上的煞气太重了,比乱葬岗还要渗人。
十几匹马在门前散开,半月形阵势,把院子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赵黑虎站在台阶上,独眼虚眯,右手按在横刀的刀柄上。没出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领头骑士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劈柴的钢斧。
这人长得尖嘴猴腮,左耳还缺了一块。
那张脸冷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根本没看地上的王德福和周禄,直勾勾盯着台阶上的赵黑虎。
就这么对视了两三秒。
汉子那张臭脸突然垮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哥。”
这声大哥喊得发闷。
哗啦!
后头十几个骑士齐刷刷落地。动作齐整,地皮都跟着震了一下。
“大哥!!”
十几个粗嗓门砸在一起,院外那棵老槐树上的枯叶全震落了。
王德福脑瓜子嗡嗡的,直接傻眼。
这帮活阎王,是这丘八的兄弟?
赵黑虎松开握刀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瘦猴,李子,大牛……”
他挨个点着名,独眼里的戾气散了大半,眼角直发酸。
“你们怎么找这儿来了?”
尖嘴猴腮的瘦猴走上前,一拳重重捶在赵黑虎肩膀上。
“别提了。拿着那五十两银子回老家,房顶塌了,婆娘跟人跑了。”
瘦猴咧着嘴骂娘。
“这帮兄弟全一个鸟样。没牵挂了,也不想回乡下受窝囊气。”
“咱哥几个合计了一下,这大明再大,没大哥在,就不叫家。”
“太孙不是发了公文让守夜人当差吗?咱就一起来乌程县投奔你。”
正说着,瘦猴眼角余光扫到了后头。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了。
他看到了赵秀儿。
看到了小丫头脖子上那颗红得扎眼的血珠。
看到了那双露在破鞋外、冻得发青流脓的脚趾。
再看看院子里被踢翻的农具,还有满地的狼藉。
瘦猴浑身的肌肉,瞬间绷得死紧。
在辽东那个鬼地方,哥几个快冻死的时候,全靠大哥念叨家里有个水灵灵的妹妹撑着。
大哥说,回去了要给妹妹买红头绳,买糖葫芦。
那是他们这帮活死人心里,唯一干净的念想!
现在,这念想被人踩在泥里作践?
“大哥。”
瘦猴嗓音压得极低,低得让人后背直冒凉气。
“这……就是咱秀儿妹妹?”
赵黑虎喉结滚了滚,点头。
瘦猴深吸一口气,手开始哆嗦。
他在马鞍包里翻扯,摸出一包还没拆的蜜饯。
这是来路上专门买的,想着给大哥家的丫头甜甜嘴。
这个连砍人都不眨眼的斥候,此时却笨拙地弯下腰。
他在自己那件脏兮兮的披风上,使劲蹭了蹭手心里的汗。
“秀儿妹子。我是你哥的过命兄弟,叫我瘦猴就行。”
他把蜜饯递过去,声音放得极轻。
“给,甜的,拿着吃。”
秀儿躲在赵黑虎身后,咬着嘴唇,怯生生伸出手。
这会儿,叫大牛的壮汉也挤了过来。
七尺高的大个子,胳膊比普通人大腿还粗。
他低头盯着秀儿溃烂的脚,喉管里滚出野兽一样的呼哧声。
“谁干的?”
大牛猛地扭头,眼珠子通红,死死盯着赵黑虎。
“大哥,咱妹子的脚,谁冻伤的?”
“还有这脖子上的血!”
大牛右手直接拍在横刀刀柄上。
喀嚓。
横刀出鞘半寸,精钢的亮光刺得人眼疼。
院外的十几个老兵,全都看了过来。
他们没亲人。大哥的妹子,就是他们全队人的命根子!
谁动他们的命根子,就刨谁的祖坟!
赵黑虎抬手,指了指跪在泥里的王德福。
手指又移向缩成一团的周禄。
“这俩货说我死在关外了。”
“要把咱妹子拉去,给个快断气的病痨鬼冲喜。”
冲喜?
瘦猴突然乐了。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脖子上的披风扣,一步步走向周禄。
周禄被这几十双吃人的眼睛盯着,早吓破了胆。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周管事,是吧?”
瘦猴蹲下身子,手里的蜜饯纸被他捏得直响。
“你很有种。”
“我们在关外,也给鞑子的小王爷冲过喜。”
瘦猴一把薅住周禄的头发,硬生生把他的脸扯平。
“我们把那鞑子的脑袋剁下来,直接塞进新娘子的被窝里。”
“那喜气,红得发紫,你要不要试试?”
“别杀我!”
周禄裤裆一热,屎尿全吓出来了,恶臭熏天。
“我家老爷跟县尊是儿女亲家……这都是误会……”
大牛几步踏上来,大皮靴一脚跺在周禄胸口。
咔嚓!
肋骨直接断了两根。
“老子最烦听官商勾结这四个字。”
大牛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我们在前线拼命护这江山,你们在后方拿咱妹子冲喜?”
“大哥,你说怎么弄!”瘦猴回头问。
赵黑虎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太孙亲赐的守夜人名册,东宫的大印在上面红得刺眼。
“原本想按着太孙的规矩,平平稳稳当个差。”
“现在看来,这地界烂透了。”
赵黑虎转头看了眼大伯和兄弟。他们眼里有光,那是重新活过来的希望。
“沈尚书和夏大人在京城算账,殿下在金陵铺路。”
“那咱们,就得把这路上的脏东西,全扫干净!”
铮!
赵黑虎猛地拔刀出鞘。雪亮的精钢刀身,映出残阳的血光。
“守夜人,令!”
赵黑虎厉声暴喝。
十几名老兵瞬间挺直腰杆,杀气冲天。
“在!”
“上马!”
赵黑虎跨出院门,直接翻身上马。
“目的地,乌程县城!”
“周家不是要冲喜吗?咱哥几个,亲自去给他送这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