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拨回电话，语气放得极柔：“图在约翰家族手里。他们正筹备一场私密拍卖会，预计几天后启幕，春江百景图会在预展中亮相。你若有兴趣，不妨亲自去看看。”
她刻意放缓语速，像怕惊扰什么。
电话那头，孔天成只是略略颔首，再没接话。
通话结束，爱莲娜仍保持着握机姿势，目光停在熄灭的屏幕中央。
能多听他讲两句，其实也挺好。
“约翰？”
孔天成挂掉电话，舌尖无声地滚过这个名字。
……怎么有点耳熟？
约翰家族和布莱特家族齐名，只是路子不同：一个专攻资本运作，一个深耕藏品流转。约翰家向来精于囤货、养货、抬价再出手，靠时间差和信息差吃利润。
而《春江百景图》，恰好就躺在他们保险库里。
那次拍卖邀请函，约翰确实发过——连孔天成的名字都印在烫金名单上。当时他随手搁在一边，只当是寻常应酬。此刻回想，才猛然醒过味来。
“之前是不是有张邀请函？”
他问。
裴特助隐约记得提过这事，可当时孔天成正连轴转谈并购案，只摆了摆手，说“推了吧，档期撞了”。
“对。”裴特助从公文包里抽出信封，递过去，“您不是说不去了吗？”
孔天成眼底倏然一亮，笑意浮上来，连肩膀都松开了些。
“拿来吧。”
他正愁缺个由头进场呢——偏巧老天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好。”
裴特助虽满腹疑问，却没多问，只双手奉上。
约翰这场拍卖含金量极高，除了《春江百景图》，还有三件同等级的孤品压阵。
圈内藏家早已暗流涌动，只等开槌。
约翰这次大举清仓，一半为回血，一半为甩包袱——有些藏品涨势见顶，再捂下去，怕要反噬。
孔天成当天便确认出席。
他对拿下《春江百景图》，胸有成竹。
约翰家族自有全套拍卖体系，所有交易皆在其总部“星穹厅”完成。
每年两场大拍，孔天成过去从不关注；这一回，却是为一幅画，踏进了这扇门。
入场时，每位宾客领到一枚银灰珐琅徽章。
既是身份凭证，也是竞价权柄。
孔天成将它别在左襟，冷调金属衬得他本就凌厉的轮廓更添几分沉敛贵气。
他理了理袖口，缓步穿过长廊。
一路不断有人迎上来寒暄，话题绕不开风投动向、并购风声，或试探他最近盯上了哪块新地盘。
孔天成对金融市场的脉搏，向来拿捏得极准，仿佛天生就长着一双能穿透迷雾的慧眼。多家顶级投行的掌舵人接连登门，只为听他一句点拨、半句预判。
即便带不走真知灼见，也总得握一握手、留个合影，混个脸熟，图个日后开口不生分。
约翰家族的管家始终笑意温润、举止得体，逐一迎候每位到场的贵客。能被约翰亲自邀入此地的，非身家十亿以上的实业巨擘，便是他亲自圈定、重点栽培的明日之星。
老练的操盘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早在拍卖启幕前，他们便已悄悄锚定目标，悄然布好局。
而孔天成，既坐拥雄厚资本，又手握稀缺资源，自然被列为头等贵宾，径直请上了三楼。
在这家拍卖行里，楼层就是身份的刻度尺，无声却锋利。
一楼是初露锋芒的新锐势力：或是靠风口起势的暴发新贵，或是大集团派来试水的采购代表；
二楼则聚拢着真金白银砸得响的资本方——资产厚实、底气十足，专盯千万级拍品；
三楼，则是另一重天地：清一色由百年望族或跨国财阀派出的掌门人，谈吐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连呼吸都裹着圈层壁垒。
每间三楼包厢都独立成境：私密、静谧、一应俱全，更有专属举牌员随时待命。
孔天成被引至其中一间，落座于观景席，视野豁然开朗，整座拍卖大厅尽收眼底。
他刚坐下，便支着下颌，目光疏淡地掠过全场。
拍卖尚未开场，唯有正门洞开，宾客络绎而入。
徽章一戴，各归其位。
厢内早备好热茶与陈年佳酿，但孔天成向来不喜人多眼杂，只轻轻抬手：“人都撤了吧，我不讲这些排场。”
满屋侍者一时怔住——这般直截了当的退客，还是头一遭。
“这……”几位年轻接待面面相觑，脸上浮起一丝迟疑，随即微窘地低声问：“是我们服务不周？”
孔天成摇头：“不是你们不好，是我怕人多，反而拘束。”他顿了顿，语气平和，“若需传唤，我自会示意，你们守在外间就好。”
众人颔首，职业素养压过诧异——满足客人所有合理要求，本就是铁律。
临出门前，一位接待将一只黄铜铃铛轻放于案上，声音清亮：“摇一次，出价百万，上不封顶。祝您旗开得胜，拿下心仪之物。”说罢，含笑敛身退去。
如今的拍卖行，早已把流程打磨得滴水不漏。
窗外炭火煨着茶，香气氤氲，孔天成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静静等着《春江百景图》现身。
这时，房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一道纤细身影闪身而入。
接待员本能伸手欲拦，可看清来人面容，动作顿时凝住。
“莉莉小姐？”
八莱克家族唯一的继承人，谁敢怠慢半分？
她指尖一点，声音轻却笃定：“我来一趟，你们先回避。”
她听说孔天成到了，想亲眼看看，这位传闻中不动如山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接待员飞快扫了眼厢内，又掂量了下莉莉背后的分量，终是默默退后半步，让出通路。
孔天成等得久了，倦意渐浓，眼皮微垂，侧头对裴特助低声道：“拍卖一开场，记得叫醒我。”
他整个人松散地陷在椅中，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与满场绷紧神经的竞逐者格格不入——别人攥着筹码屏息以待，他倒像来度假的。
裴特助点头应下：“您歇着，我守着。”
话音未落，莉莉已溜进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