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仆妇离开,月白才看向手中已经被拆封,甚至有两滴茶渍的信笺。
现在竟是装也不装了么?
周清辞斜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正捻着一枚葡萄,左右看。
“小姐……”月白突然又笑起来,“您倒悠闲起来了。”
“不然呢?”周清辞把手里的葡萄扔向月白,“快尝尝,听说是胡人那边进贡的。”
周清辞在裙子上擦了擦手:“要不是他们将我软禁在府中,我还不知道有这等好东西呢。”
这是秋葡萄,听说每年临近冬日时,尉迟孤都会赏孙相国一篓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吃,味道不赖。
月白接住葡萄,放进嘴里。
轻轻一咬葡萄皮破开,清凉甜甜的汁水就流进喉咙。
“好吃吗?”
月白点头:“好吃。哦,刚刚仆妇送来了一封信。”
“拿来看看。”
周清辞随意坐起身,看到信封上的茶渍后冷笑了一下。
月白见自家小姐一目三行看完信,眉头却皱起。
“小姐,怎么了?”
“你看看。”
信是随州来的,月白一看就是赵娘子的字迹,落款也依然是“赵妍”。
“今年冬日的炭早就运完了啊,怎会让小姐再速速安排?”
主仆两人对视一眼,将信放在桌子上,两人头挨头研究。
“我去将往日的信拿来。”
说完,月白抱来一个木头匣子,里面是这么多年赵暖送来的信笺。
她们一封一封的打开,确认字迹没有问题。
“哎?”周清辞突然发现问题,“月白,你翻翻赵娘子以往的信中可有被划掉的错字?”
月白连忙一封一封的翻,从九年前的粗糙草纸,到现在的雪白宣纸。
九年前赵暖的字写的说是狗爬也不为过,但也未曾有一个被划掉的错别字。
唯有这次的信笺落款处的时间,十月初五的“初”字被斜线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十月初五?”月白低声念着,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可是现在都快十月底了,即使是特别的日子,那也过了。
“十月初五,划掉了初……十月五……十五?”周清辞从信开头数到第十五个字,毫无意义。
她正皱眉之际,月白突然指着第十个字:“速!”
周清辞福至心灵,一眼就看到第五个字:“归。”
“速归?!”
归?
归去哪儿?
周清辞这么久的淡然消失了,红着眼眶问月白:“归?我还能归去哪儿?”
月白拉着周清辞的双臂,她几乎蹦起来:“信从随州来,肯定是让您归随州啊。”
“我还有家可归吗?”周清辞有些激动,但又不敢相信。
女子嫁人后,在婆家是外姓人,回娘家就是走亲戚。
娘家能将你嫁出门,婆家能将你休出门,还能归哪儿?
“小姐傻了不成!赵娘子有赵家山啊,跟她姓赵呢!妍儿也跟她姓赵,咱们先去看看再说!”
月白理解周清辞的纠结,虽然周家已经被流放,但母亲已老,哥嫂本就很辛苦了,再自己这么一张嘴……
以前不愁吃穿,既是嫂嫂又是闺蜜,自然好。
经过这么多年的磋磨,谁都不敢再保证还能像以前。
正说着,孙家正院那边来了一位客人。
孙嘉荫看着对面上门想要收购“周孙商号”的苏和泰,表情不明。
苏和泰面带笑:“孙大公子,要我说您做主就行了。夫人一介女流,做什么生意。看看,现在赔本关门了吧,还不如卖给我苏家。”
他商人态度拿捏的极好,谦卑,却又带着几分底气。
孙嘉荫抽动了一下面皮,笑的表情有些假:“苏老板,此事我还需与夫人商议。毕竟那是她弄着玩儿的东西,我怎能随意处置。”
“应该的,应该的。”苏和泰假装听不懂这是孙嘉荫的推卸之语,反而笑着夸赞他疼爱妻子,是男人表率。
孙嘉荫不搭话,苏和泰也不提走,就这么耗着。
孙嘉荫握着的拳头松了捏,捏了又松。
苏家虽是贱商,可这么多年苏妃稳稳坐着四妃之位,苏家每年进入尉迟孤私房的银子数百万两之多。
自从周家被流放,自己爹也不知怎么就惹陛下不高兴了,连着吃了好几次挂落不说,还隐约有被排挤的迹象。
所以……现在绝不是跟苏家翻脸的时候。
喝了三盏茶,苏和泰又一次用羡慕的语气说出:“孙大公子与周家大小姐的青梅竹马,就算周家被流放,您也不离不弃,想来夫人与您感情极为深厚,苏某真是佩服啊……”
“苏老板!”
“啊?”
孙嘉荫看着苏和泰诧异的神色,他吐出一口浊气后放缓语调:“我家夫人稍后就来。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哦哦,”苏和泰一脸遗憾,“那等孙大公子空了,苏某做东,请您喝酒!”
孙嘉荫没搭话,只是潦草拱手,扭头急匆匆走了。
苏和泰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直到孙嘉荫的背影消失在一丛翠竹后,才再次落座。
周清辞接到下人禀报,说苏老板在府中求见时,她看了看手中信笺。
这就不是巧合那么简单了,苏妃有消息递出。
苏月明此时坐在梨花木的圆墩上照镜子,身后尉迟孤几乎砸完了她的整个宫殿的摆设。
“苏月明!你与那周家奶娘做生意,是不是也要反了朕!”
“陛下心里好受些了?来人,将殿内的杂物打扫了。”
“是,娘娘。”
“看来陛下喜欢砸这些东西,那就原封不动的再寻来一样的摆上吧。”
“是!”
宫女、宫人进进出出,就像是没看到尉迟孤一般。
尉迟孤喘着粗气,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后脑勺乌发如云。
苏月明将铜镜倒扣,镜中的腐朽让她恶心。
她转过上半身淡然的看着尉迟孤:“陛下您知道我家是做生意的,只要能赚钱,跟谁做都一样。”
“好!好!好!”尉迟孤一连几个好字。
“我爹说近日从骁戎国回来的商队发现异常,原本使用木箭的骁戎国军队竟然大量装上了铁箭,陛下您可知否?”
尉迟孤努力压住自己的喘息,泛着昏白的眼眸阴郁。
他早就知道了,所以兵部以此为由,上书索要军费。
户部以国库空虚,军费连年上涨为由,拒绝拨付。
每日朝堂上跟菜市场一样吵闹,他头痛欲裂。
“仔细想想,周侯爷未死前,这兵部可从未因军费……”
“陛下!”门外小太监突然打断苏月明的话,“天色不早了,贵妃娘娘还等着您呢。”
“嗯。”尉迟孤看了苏月明一眼,杀意明显。
苏月明脊背发寒,看了说话的太监一眼。
她明知道这话说出来会让尉迟孤暴怒,却还是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