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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沉默的老朋友

    新来的书记叫陈常山,是县委派下来的年轻干部。新官上任总想着烧几把火,结果也不知道怎么着,第一把火就烧了镇长的“小棉袄”。

    镇长李保国这阵子,正因为没接上何静的班生闷气呢,一瞧自己的人被收拾了,顿时就不乐意了。再加上,陈常山比李保国小十多岁,他原本就对他不服气。这新仇旧恨一叠加,两个人就暗暗的杠上了。

    李保国手里攥着签字报销的权,陈常山的人出去跑项目,回来报差旅费,李保国总能在票据上挑出点毛病,今天说“住宿标准超了”,明天讲“吃饭发票没明细”,好几次都把单子原封不动打了回去。

    上面的领导闹别扭,下面的人心里就开始打鼓,不知不觉就分成了两派。那些头发都白了大半的老同志,对提拔早就没了念想,盘算着“跟镇长走,实惠跑不了”!

    毕竟补贴、报销什么的,都得镇长签字才能发下来,跟着他,日子过得踏实。

    年轻人们却不一样,一个个眼睛亮得很,心里都憋着股往上走的劲。他们心里门儿清:镇长管钱,但提拔的事,终究还是书记拍板定调,想进步,还得往书记跟前凑。

    当然,提拔也不是书记一句话的事,按规矩得先过民主推荐这关,新领导到任后的第一次干部推荐会,就闹出了幺蛾子。

    开会前,陈常山就把各个办公室主任叫过去,提前嘱咐了自己属意的人选,可一轮票投下来,那人得票连三成都不到。

    陈常山的脸当时就沉了,这摆明了是给自己上眼药,让再投一次,然而第二次、第三次……连着投了四回,结果都差不多。

    陈常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知道如果不把这事压下去,以后他这书记也就甭干了。他猛的站起来,抓起会议室门后的锁,“咔哒”一声把会议室大门锁死了。

    “今天这人选定不下来,谁也别想走!”他往椅子上一坐,语气生冷的说,“饭也别吃了,就耗在这儿,啥时候选出来,啥时候开门!”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这土皇帝要是耍了无赖,底下人也只能憋着气耗着。

    随着时间越拖越久,大伙的肚子都饿得“咕咕”叫,年纪大的开始勒紧裤腰带,年轻小伙也蔫头耷脑没了精神。到后来,有人头晕眼花,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直到第七次投票,当计票人报出“同意票过半数”时,大伙这才松了一口气,陈常山的脸色这才好了些许。这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下午三点多了。

    从那以后,镇政府大院里的气氛,变得非常更微妙了,迎面走过的人笑着打招呼,可眼神里都藏着点啥,谁也说不准。

    面对这种情况,郑为民也懒得去掺和,作为掌握镇上很多机密的前任党政办主任,甭管倾向哪个领导,都会迎来另一个领导的暴击,于是郑为民变得更加闲云野鹤。

    镇上的日子像杯泡淡了的茶,翻来覆去总绕不开那些明里暗里的计较。郑为民却越来越懒得掺和,比起谁跟谁不对付、谁又占了上风,他更牵挂家里的大黄。

    这条老狗跟着他十八九年了,从当初刚断奶的小毛球,长成如今走几步就喘的老伙计。

    这些天,大黄总爱趴在门口晒太阳,眼神也不如从前亮堂,郑为民心里却很明白:大黄怕是到日子了!

    那是个秋日的下午,郑为民提前从镇上回来,刚推开门,大黄就摇着尾巴凑过来,喉咙里“呜呜”地哼着,脑袋一个劲往他裤腿上蹭,跟往常撒娇的样子不同,那哼唧声里带着点急。

    “又想出去了?”

    郑为民蹲下来,摸了摸它耷拉下来的耳朵。以前他当党政办主任,忙得脚不沾地,只有早上能抽点空带大黄遛弯,这老伙计从没在傍晚闹着要出门。

    走吧,带你出去转转。”

    他心里一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就决定带大黄出去走走。

    大黄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拉着郑为民就往外走。它没往平时常去的小广场方向,反而拉着郑为民一路朝着大柴河走去。

    河边那片杨树林,是大黄的老地盘。以前,它总爱在这里的沙地上打滚,追着小鸟跑,把自己弄得满身土也不在乎。

    郑为民解开绳子,看着它慢慢挪到最粗的那棵杨树下,那是它最爱的地方,树荫最大,沙子也最软。

    往常这时候,大黄早该撒欢似的跑起来了。可今天,它只是轻轻抖了抖耳朵,就那么安静地卧了下来,前爪并拢,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神平和地望着不远处的大柴河。

    郑为民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没说话。风穿过树林,沙沙地响,大黄偶尔会转头看他一眼,尾巴轻轻扫两下地面,像是在感谢他的陪伴。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郑为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大黄,走了,回家了。”

    大黄没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点:“大黄,回家了!”

    还是没动静。

    郑为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大黄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闭着,身体已经没有了温度。

    大黄走了,走的静悄悄的,就像它平时的性格,一点也不闹人。

    郑为民将它埋葬在,它最喜欢的那棵杨树下,那里还有很多大黄平时偷偷藏起来的骨头。

    “你不是喜欢这里吗?以后你就好好的在这待着吧,没事的时候听听河水的声音,看看树叶,也挺好!”

    郑为民给它盖上,它最喜欢的毛毯,这是奥运会的时候,桃子特意从北京给它买回来的,上面的毛比大黄的身上的毛还要厚。

    把土填到与地面齐平,他又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压在上面,算是给老伙计立了个碑。

    往回走的时候,郑为民总觉得身后少了点什么,回头看,只有那棵杨树在暮色里站着,像个沉默的老朋友。

    夜里,郑为民总是习惯性地往门口看去,空荡荡的,再没有那个摇着尾巴等他回家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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