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辰在书房里待了大概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张手写的曲谱纸，墨迹还没干透，边角被他捏出了浅浅的折痕。他把曲谱放在茶几上，推到陈青东面前，什么话都没说。
陈青东低头一看，标题写着三个字：《精忠报国》。他拿起曲谱，先是扫了一遍歌词，眉头慢慢拧起来；然后他翻到第二页看旋律走向，手指在纸面上虚虚地按着节拍点了几下，整个人忽然坐直了。他戴上老花镜，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慢，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嘴巴里含化了才咽下去。看完之后他把曲谱放回茶几上，摘下眼镜，沉默了好几秒。
“这是你写的？”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李星辰点头。
陈青东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曲谱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的是编曲提示部分，旁边用小字标注了配器建议——前奏用鼓点铺底，主歌部分弦乐跟进来，副歌加铜管和合唱和声。他哼了几句旋律，越哼声音越大，哼到副歌部分的时候拐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这个调式，”他把曲谱放下，看着李星辰，“你用的是羽调式？五声调式写的？但这几个半音转折的地方又跳出了五声的框，有点西北民歌的粗犷，又有进行曲的骨架。这歌要是配好了器，出来是压场子的。这歌……你自己唱过没有？”
“写过一遍，没正式录。”
“唱一遍。就现在。清唱也行。”
李星辰去书房拿了把木吉他出来，坐在沙发上调了调弦。叶子晴端着水果走过来，看到这架势，默默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拉着曦曦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曦曦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里攥着半块小熊饼干，看看爸爸又看看陈爷爷，小声问妈妈：“爸爸要唱歌了吗？”
李星辰没有马上唱。他先弹了一段前奏，吉他声低沉沉地从琴箱里滚出来，像远处有人在擂鼓。然后他开口唱了第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极稳，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道。唱到“狼烟起，江山北望”的时候，他的气息从胸腔里推上来，吉他扫弦的力度也跟着加重，整间客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往下沉了沉。陈青东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拐杖不敲了，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往前倾。
唱到副歌“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的时候，李星辰的声音拔起来了，但并不刺耳，像是闷了半天的雷终于从云层里劈出来，有爆发力但没有炸开，所有的力道都在里面收着，越收越紧。叶子晴听着听着，手上的动作停了，本来准备给曦曦擦嘴的纸巾捏在手里没动，眼睛一直看着李星辰。她听过他唱很多歌，情歌、儿歌、民谣、古风，但没有一首是这样的。这首歌里的李星辰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说声音，是那种气场——他唱歌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吉他的琴颈被他握得死紧，嗓子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土和血。
曦曦也安静了。她饼干不吃了，仰着头看着爸爸，嘴巴微微张着，等李星辰唱完最后一句“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她手里的饼干“啪”一声掉在地毯上，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两只小手举过头顶，喊了一句让全屋子人都笑了的话：“爸爸是大英雄！”
陈青东没有笑。他坐在那里，手撑着拐杖，眼睛看着前方，看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李星辰面前，伸出手。李星辰把吉他放下，握住他的手。陈青东的手很干，但握得很用力，完全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这首歌，”他的声音有点颤，但不是因为年纪，“给我唱。你舍得？”
李星辰松开手，把曲谱从茶几上拿起来，塞进陈青东手里：“就是给你写的。”
陈青东低头看着手里的曲谱，手指在标题那三个字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李星辰，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叶子晴和曦曦，忽然笑了，笑得比之前进门以来的任何一次都舒展：“我唱了大半辈子歌，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什么歌拿过来都能唱。现在年纪大了，反而越来越怕上台，怕唱不好，怕晚节不保。”他把曲谱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皮包的内层，拉上拉链，拍了拍包面，“但今天听完你这首歌，我突然又有点想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