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挽月移开视线,继续往里走。
二楼楼梯口,两个年轻人背着手站着,脑袋上顶着两个红彤彤的六十。
三楼角落里,一个蹲在地上翻编织袋的男人,居然显示一百一十块。
林挽月走了一圈,脚步没停过,手在布匹上摸摸,帽子上碰碰,和二妮儿有说有笑的。
跟在后面的两个便衣,一个是赵科长安排的年轻公安小周,一个是本地派出所的老民警老陈。
他们穿着普通衣裳,隔了七八步远跟着。
林挽月走到二楼拐角处,假装系鞋带,蹲下去的工夫,小声说了一句。
“一楼布匹柜台,灰褂子。二楼楼梯口两个年轻的,应该是惯偷。三楼角落蹲着的那个。”
小周听完,脑子嗡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老陈一眼,老陈的嘴巴已经张开了。
林挽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窗户边那个戴毡帽的,左手少了一截小指,通缉犯的特征,你们回去查一查。还有卖暖壶那个柜台旁边站着的两个人,身上有血腥味,不是杀猪的那种,是新鲜的。”
小周的手都在抖了。
他跟了嫂子一层楼,嫂子报出来七个人。
等逛完三层楼出来,林挽月在门口买了根冰棍,边吃边跟二妮儿往回走。
小周凑到老陈耳边:“十三个。她一共标了十三个。”
老陈的腿都软了。“逛个百货大楼,揪出十三个?”
“还有两个她说不确定的,让我们回去核实。”
老陈咽了口唾沫。“这……这位大姐到底什么来头?”
小周摇头,“别问,上面交代了,只管抓人,别的不要打听。”
当天下午,青山县公安局出动了三批人,分头行动。
灰褂子在布匹柜台前被截住的时候,手已经伸进了旁边大娘的口袋里。
二楼的两个惯偷跑了半条街,被堵在巷子里。
三楼那个带蒙汗药的,审了两个小时,供出来一个在乡下拐卖小孩的团伙。
戴毡帽少了半截小指的那个,照片发回去一查——是隔壁省的在逃嫌犯,涉案金额三千多块。
那两个身上有血腥味的,确实不是杀猪的。前一天晚上在山路上截了一个赶路的货郎,把人打昏了,抢了二十多块钱和半口袋山货。货郎被丢在沟里,命大没死,被路过的老乡发现送到了卫生所。
赵科长拿着清单,手都在哆嗦。
一个下午,破了六个案子,抓了十三个人。
——
千里之外,顾家。
苏妙云坐在堂屋里,怀里抱着儿子,两个大的在旁边蹲着。
从云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毛毛躁躁的经常摔跤,但胆子大,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走。
从风更稳当一些,扶着凳子腿站着,歪着脑袋看弟弟。
孩子还没满月,裹在小棉被里,嘴巴一撇一撇的要哭。
从风伸出胖乎乎的手,啪啪拍了两下弟弟的被子。
“嗷——”他嘴里蹦出一个音。
孩子居然不哭了,转过脸来看哥哥。
苏妙云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哎哟,从风会哄弟弟了!”
从云也凑过来,踮着脚尖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脸。劲儿没控制好,一巴掌拍在弟弟脸蛋上。
宝宝嘴一咧,哇的一声哭了。
苏妙云赶紧哄,嘴里念叨:“你这丫头,下手没个轻重……”
从云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隔壁房间里传来缝纫机的声响,嗒嗒嗒,嗒嗒嗒。
苏妙云推门进去,徐婉婉坐在窗户边上,面前摊着几块布料,手里拿着铅笔在纸上画。
“婉婉,你月子里别操劳了,歇着。”
徐婉婉抬起头,脸上的气色比生之前好了不少,“妈,我不累。纺织厂和服装厂马上就完工了,年前得出一波货,款式再不定就来不及了。”
她把画好的图样递过去,“您看,这几个样式,一个是棉袄的新式翻领,一个是罩衫的收腰款,还有小孩的棉坎肩——”
苏妙云接过来看了看,又惊又心疼,“你这脑子,月子里都停不下来。”
“景珉在前面忙,厂子的事我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苏妙云叹了口气,把布料拿过来,“行,这些我来裁,你别碰剪子了。我正好要给三个孩子做新衣裳,快过年了。”
婆媳俩一个画样子,一个量布裁剪,说着话,手上的活没停。
前厅那边,顾景珉正在换衣服。
顾中山在书房里喊了他一声:“老大,穿正式点,来的人身份不简单。”
顾景珉整了整领口,从书房门口探头进去。“什么来头?”
顾中山把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上印着外文和中文,顾景珉看了两眼,眉头挑了起来。
“港商?”
“不光是港商。”顾中山敲了敲桌面,“据说背后还有东南亚的路子。点名要看我们的纺织厂。”
顾景珉把名片揣进口袋,大步往外走。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锃亮,手腕上的表在冬天的日头下闪了一下。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拿着相机。
顾景珉迎上去,伸出手。
“欢迎欢迎,远道而来辛苦了。”
中年男人握住他的手,笑了笑,用带着港味的普通话开口。
“顾先生,久仰。我姓方,方自远。这次来,是带着诚意的。”
他的手劲不小,握了两下才松开。
“不过——”
方自远偏了偏头,视线越过顾景珉,看向院子里面。
“我听说,贵厂真正拿主意的人,不在这儿?”
顾景珉的笑容没变,但手指微微收紧了。
顾景珉的笑没破。
“方先生说笑了,我大小事都管,拿主意的人,就站在您面前。”
方自远没接话,笑了笑,跟着顾景珉往院子里走。
拎公文包的助手紧跟其后,拿相机的那个被顾景珉拦在门口——“厂里有规矩,不能拍照。”
方自远摆了摆手,那人就退到车边等着了。
进了前厅,顾中山已经泡好了茶。
不是什么好茶,但杯子洗得干净,桌上擦得一尘不染。
方自远扫了一圈屋子,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