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欢呼,没有震天动地的战吼。
“马库拉格之耀”号那庞大巍峨的舰艏,带着上万艘主力战舰全功率超载的狂暴推力,毫无保留地一头扎进了前方那片由一千二百艘帝国战舰与无数混沌残骸共同殉爆所形成的炽白火海。
这绝非一条坦途。
那场牺牲了两千万名帝国将士生命所引爆的人造超新星,确实在黑色军团那密不透风的封锁阵列中生生炸开了一个直径数十万公里的巨大缺口。但这片缺口内部,充斥着高达数百万度的高温等离子乱流、融化成半流体状态的精金装甲碎块,以及那些在超临界爆炸中被撕碎却尚未完全泯灭的亚空间高维恶念。
舰队没有开启虚空盾。
在先前的静默潜航与能量转移中,所有的能源都被压进了主等离子推进器。此刻,这支庞大的远征军完全是在用战舰外壳那层厚重的黑石涂层与生铁补丁,去硬扛这片足以熔化星辰的死亡火海。
呲啦啦啦啦!!!
刺目的白光透过被厚重铅板焊死的防爆舷窗缝隙,如同一柄柄烧红的利剑般刺入旗舰的指挥大厅。
舰体外部,那些原本漆黑如墨的黑石涂装,在接触到等离子火海的瞬间,被恐怖的高温炙烤得呈现出耀眼的亮黄色。大块大块的复合装甲板在热胀冷缩中崩裂,化作无数燃烧的火流星向后飞退。融化的钛合金汁液顺着战列舰那长达十几公里的龙骨向后流淌,在真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宛如鲜血般的赤红尾迹。
“舰艏装甲剥落率突破百分之六十!底层隔热板开始融毁!”
大贤者贝利萨留·考尔那庞大的机械身躯在剧烈震荡的甲板上死死钉住履带。十几根数据触手在控制台上疯狂敲击,喷吐出的高压冷却白烟瞬间弥漫了半个舰桥。
“大摄政。爆炸中心的质量坍缩效应正在拉扯我们的航线。右舷三十七艘驱逐舰未能保持推力平衡,被卷入等离子涡流了。”
罗伯特·基里曼伫立在全息战术沙盘前,犹如一尊在烈火中淬炼的生铁雕像。
命运铠甲的伺服电机在高温警报中发出凄厉的尖啸。他那只仅剩钛合金骨架的工业机械左臂稳稳按在桌沿,冰蓝色的眼眸透过弥漫的硝烟,死死盯着沙盘上那条代表着舰队航向的笔直红线。
他没有转头去看那些代表着友军沉没的黯淡光点。
“推力不准降。”
帝国摄政王的声音,冷硬得仿佛能将周围数千度的高温生生冻结。
“——不要规避那些残骸。用旗舰的撞角把它们全部碾碎。”
“——告诉后面所有的舰长。就算战舰的外壳烧光了,就算底舱的装填手全被烤干了。只要反应堆还没炸,就死死咬住旗舰的尾流。”
“——谁敢在这个时候减速脱离阵型,我就把他的名字从帝国的烈士名录里永远抹掉。”
这是最纯粹、最野蛮的质量凿击。
一万艘战舰,踩着刚才那两千万同胞粉身碎骨化作的火海,踩着那些融化的帝国双头鹰徽记与变异的混沌血肉,硬生生地向着前方那片代表着生机的黑暗深空挤压过去。
禁军护民官马尔多瓦·科尔昆站在大厅的阴影中。极光金长矛的底端在甲板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他看着那漫天飞舞的残骸,那里面,有属于极限战士的陶钢碎片,有属于帝国防卫军的残破战旗。
“你用他们的命铺路。现在还要用战舰的履带去碾碎他们的骨灰。”
科尔昆的声音透着一种深沉到极点的压抑。他没有再拔出武器,因为他清楚,事到如今,任何道德的指责在这种宏大的生存灾难面前,都轻如鸿毛。
“骨灰不会感觉到疼,科尔昆。”
基里曼拔出腰间的短剑,“当”的一声重重钉在沙盘边缘。
“但如果我们冲不过这片火海。阿巴顿在火海另一头重新合拢包围圈。那些死去的人,连同这支舰队里的所有人,都会变成被亚空间恶魔永世咀嚼的怨魂。”
摄政王转过身,深蓝色的披风在热浪中猎猎作响。
“大清洗时代的账本,从来不记录眼泪。只记录为了活下去,我们还能切下自己身上多少块肉。”
……
【地点:马库拉格之耀号 - 右舷第四十三号外装甲接驳区】
底舱的温度已经飙升到了七十摄氏度。
原本凝结在舱壁上的冰霜早已经化作滚烫的沸水,顺着排污管道哗哗流淌。空气中充斥着浓烈刺鼻的机油焦臭味与防辐射服被烤焦的橡胶味。
卡斯特老兵死死抱住一根粗大的承重钢柱。他的防毒面具内侧全都是汗水,双眼被热浪熏得通红。
在他身侧的走廊里,上千名凡人奴工正像是一群在热锅上挣扎的蚂蚁。他们推着沉重的冷却液推车,拼命将一桶桶零下两百度的液氮浇在那些烧得通红的精金舱壁上。
冷热对冲爆出震耳欲聋的嘶鸣,浓密的白色蒸汽瞬间吞没了整条通道。
“顶住四号阀门!外面的温度还在升高!”
一名防卫军少尉声嘶力竭地怒吼,他的嗓音已经完全沙哑。
就在这片混乱与高温中。
咚!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巨石砸在铁皮上的异响,透过厚达三米的外侧装甲板,清晰地传导进了每一个人的骨膜里。
卡斯特猛地抬起头,那双历经战火的老眼瞬间收缩。
那不是太空垃圾的随机碰撞。
那种撞击的节奏,带有明显的机械附着感。
“有东西贴在船壳上了!”卡斯特大吼着端起激光步枪,毫不犹豫地拉开枪栓。
但在这种几千度的等离子火海中,怎么可能有东西能进行接舷跳帮?任何常规的突击艇在靠近的瞬间就会被高温气化。
答案,在三秒钟后揭晓。
哧啦啦啦啦!!!
厚重的精金舱壁上,突然亮起了一圈刺目的暗红色高温熔槽。那不是帝国等离子焊枪的纯白火光,而是混合了亚空间腐蚀酸液与热熔炸药的恶毒火舌。
“退后!建立防线!”少尉拔出爆弹手枪。
轰!
厚达三米的装甲板向内轰然倒塌。
伴随着倒塌的金属,涌入舱内的并不是外面的等离子火海。
而是一个庞大无比、表面烧得漆黑、甚至还在往下滴落着融化铁水的巨型金属残块。
那是一块来自于刚才大爆炸中、被炸碎的帝国“剑刃”级驱逐舰的半截引擎室残骸!
阿巴顿的黑色军团,竟然利用了那场大爆炸。
他们没有派出自己的跳帮鱼雷。那些在火海边缘游弋的混沌星际战士,直接将登舰模块焊死在这些飞向旗舰的帝国战舰残骸内部。借助同胞残骸那厚重的装甲作为隔热层,硬生生穿透了等离子火墙,顺着爆炸的冲击波,直接砸进了“马库拉格之耀”号的侧舷!
“为了战帅!将伪帝的王座烧成灰烬!”
残骸内部的厚重铁门被一脚踹开。
数十名身披暗黑色重甲、肩吞上镶嵌着黄铜眼球与亵渎尖刺的黑色军团老兵,踏着滚烫的铁水,如同一群嗜血的饿狼般冲入了底舱走廊。
他们手中的重型爆矢步枪与等离子发射器在瞬间开火。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贫铀穿甲弹带着凄厉的啸叫,毫无死角地覆盖了整条通道。
那些端着激光枪的凡人奴工与辅助军,在这群武装到牙齿的万年老兵面前,脆弱得宛如一层薄纸。爆弹砸在他们的胸腔上,直接将人体撕成向后喷溅的红白血雾。
残肢断臂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将满是沸水的地板染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反击!用热熔雷!”
卡斯特在掩体后方怒吼,他手中的激光枪对准一名混沌老兵的面甲连续射击,但高能光束只能在对方的陶钢上留下几个无关痛痒的黑点。
那名黑色军团老兵转过头,面甲后的复眼闪烁着残忍的红光。他单手举起一把轰鸣的链锯斧,迈着沉重的步伐,径直走向卡斯特所在的掩体。
就在这绝望的千分之一秒内。
嘭!!!!
一道深蓝色的钢铁狂飙,带着撕裂空气的狂暴音爆,从通道后方的浓烟中轰然撞出。
极光战团第一连长奥萨斯(OrSaS)。
他没有举起风暴盾,甚至没有端起爆矢枪。
庞大的原铸战士借着冲锋的恐怖惯性,两吨重的身躯犹如一颗出膛的实心炮弹,狠狠撞在那名混沌老兵的胸膛上。
纯粹的质量与动能碾压。
那名混沌老兵甚至来不及挥下链锯斧,胸口的精金装甲在撞击中瞬间向内严重塌陷。断裂的肋骨刺穿了变异的心脏,他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重重砸在身后的残骸舱壁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闷响。
奥萨斯没有停顿。
他顺势拔出腰间的动力雷锤,两千匹马力的伺服电机在通道内发出刺耳的狂啸。
“净空通道。一个活口也不留。”
深蓝色的原铸终结者大队从后方源源不断地涌入。
没有战前的宣告,没有对于异端亵渎的愤怒痛斥。
在这条被高温与鲜血填满的狭窄走廊里,一场最原始、最纯粹的重步兵绞肉战轰然爆发。
……
【高轨道 - 旗舰核心战略大厅】
“大摄政。左舷第三十至五十区遭遇大规模残骸跳帮。敌方利用爆炸废墟掩护,至少投送了三千名黑色军团精锐进入底舱。”
盖奇连长的机械义眼疯狂闪烁,双手死死按在沙盘边缘。
“他们不仅在杀戮。那些跳帮部队携带了高浓度的亚空间废码炸弹。他们正在寻找主反应堆的冷却循环中枢。一旦冷却管线被炸断,我们在这种超载航行下,引擎会在十分钟内彻底熔毁。”
大厅内,所有的将领都屏住了呼吸。
阿巴顿的毒辣战术终于显露出了全貌。他知道在外面打不穿这支疯狂冲锋的帝国舰队,所以他顺水推舟,利用基里曼自己制造的残骸火海,把一根根淬了毒的钉子,生生砸进了“马库拉格之耀”号的心脏旁边。
“调集禁军?或者让卡尔加的副手带人去支援底舱?”科尔昆握紧了长矛,沉声提议。
“不。”
基里曼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全息沙盘上那些不断向内蔓延的猩红光点。
大清洗时代的统帅,脑海中正在进行着一场超越所有人理解的冷血推演。
如果现在调集重兵去底舱清剿。在那种错综复杂的管道迷宫里,原铸战士会被混沌老兵死死拖住。这三千名精锐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而来的死士。
只要旗舰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底舱,大军的航行节奏就会出现致命的迟滞。
而在外围。
阿巴顿那支庞大、完好无损的混沌主力舰队,正像一群在黑暗中等待猎物失血过多的饿狼,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他们的喉管。
“不能停。一步都不能停。”
基里曼拔出腰间的短剑。
“盖奇。那些跳帮的异端,目前集中在哪几个舱室。”
“集中在底舱的第三十四、三十八以及第四十一废液处理循环区。那里有四万名凡人奴工,以及负责防守的一个连原铸战士。”盖奇迅速报出数据。
基里曼转过头,看向大贤者考尔。
“那三个区域的舱门,抗压等级是多少。”
考尔的电子眼猛地一缩,机械触手在半空中停滞了半秒。
“大摄政……那里的水密门是用来抵御深海级压强的纯精金构造。一旦锁死,内部绝无可能强行破开。”
“很好。”
基里曼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沙盘上。那高大巍峨的深蓝色背影,散发出一股让整个舰桥空气都为之冻结的恐怖死寂。
“——传令。”
“——封闭第三十至第五十层底舱的所有精金水密门。锁死所有的通风管道与升降井。”
“——切断那二十层甲板的所有维生供氧系统。”
大厅内,死寂。
盖奇连长猛地抬起头,嘴唇发颤。
“大摄政!那里还有四万名我们自己的船员!还有一个连的星际战士兄弟!他们正在和敌人死战!”
“我知道。”
基里曼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冷硬得宛如一台处理残渣的工业粉碎机。
“如果打开舱门派人进去救,火势就会顺着通道蔓延到主反应堆。整艘船几百万人都会死。”
摄政王抬起那只银白色的机械左臂,食指重重地戳在沙盘上那些闪烁的红蓝光点上。
“——我不需要他们把敌人杀光。”
“——我只需要他们,把那三千名黑色军团的精锐,死死拖在那几个铁罐头里。”
“——考尔。启动紧急隔离协议。把那二十层甲板的外部装甲冷却液抽干。让外面的等离子火海温度直接导进去。”
“——把那里变成一个烤箱。”
“——让那些跳帮的杂碎,和我们的兄弟一起,在那个没有氧气的罐子里,被几千度的高温活活闷成一堆辨认不出身份的焦炭。”
残酷。
剥离了所有英雄主义与牺牲荣耀的极致残酷。
基里曼没有让他的子嗣去英勇战死,而是直接把他们连同敌人一起,当成了切断感染源的一块死肉,生生从旗舰的躯体上剜了下来。
科尔昆站在原地,握着长矛的手指已经捏得失去了血色。他看着这个曾经被誉为帝国最理智、最温和的原体,如今却变成了一个比任何暴君都要冷血的恶鬼。
指令下达。
“马库拉格之耀”号底舱。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厚达数米的精金水密门轰然砸落,彻底切断了那二十层甲板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正在与混沌星际战士血肉互搏的卡斯特老兵。
他听到了那声沉闷的关门声。
紧接着,通风管道里传来了令人绝望的死寂。氧气供应被彻底切断。而舱壁四周的金属装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散发着致命高温的暗红色。
没有求救的呼喊。
在战锤的黑暗宇宙中,底层的士兵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作为耗材的命运。
卡斯特丢掉已经打空的激光步枪,反手拔出腰间的高爆手雷。他看着前方那名同样察觉到高温降临、陷入短暂错愕的混沌终结者。
老兵那张布满血污与皱纹的脸上,扯出了一抹比周围高温还要惨烈的冷笑。
“看来……大摄政不想让你们这群杂碎弄脏这艘船的甲板。”
卡斯特拉开引信,迎着那名混沌老兵,用尽最后的力气,狂奔着扑了上去。
“为了卡迪亚!为了帝国!”
轰!!!!
密闭的烤箱内,爆炸的火光与窒息的高温,将所有的忠诚与背叛,统统化为了一把毫无区别的灰烬。
而在高空轨道上。
“马库拉格之耀”号带着这股由几万人命换来的绝对安全与恐怖动能。
终于,彻底撞碎了那片由殉爆产生的等离子火海。
战舰庞大的艏部冲出浓烟,迎接着他们的是一片不再有阻碍的深空航道。
基里曼站在防爆舷窗前。
他的目光穿透了黑暗。
在那片无垠的深空尽头。
阿巴顿的“复仇之魂”号主力舰队,正像一面张开的巨大黑网,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路蹚平了。”
帝国摄政王拔出腰间的短剑。
“——全舰队。阵型展开。”
“——让阿巴顿看看,从火坑里爬出来的死人,牙齿有多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