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雷恩诊所的门准时在早上九点打开。
阳光从布鲁克林的街道斜斜照进来,穿过落地玻璃,在前台洁白的台面上铺开一层温暖的光。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清爽味道和新煮咖啡的香气。
诊所一切如常。
上一位病人离开後,伊森坐在诊疗桌前整理病历。
「患者主诉:轻微胸闷。建议:多休息,多喝水,适当——」
他笔尖停顿了一下,然後毫无意识地写下了两个字——接吻。
伊森盯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一会,默默地划掉。
改成:适当运动。
他合上病历,起身走到前台倒咖啡。
——
「医生先生。」海伦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伊森擡头:「嗯?」
「你今天心情是不是特别好?」
「我每天心情都很好。」伊森一本正经地回答。
「哦?」海伦端着咖啡倚在台上,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他脸上扫过,「那为什麽你今天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
伊森沉默。
「而且,」她眯起眼睛,「你刚刚倒咖啡的时候在笑。」
伊森轻咳:「今天的咖啡味道确实不错。」
「嗯嗯。」海伦点点头,「确实有点甜,像恋爱的味道。」
伊森忍不住说道:「你怎麽什麽都能观察到。」
「前台的职责。」海伦淡定地抿了一口咖啡,「负责预约、收费,以及分析老板的荷尔蒙波动。」
伊森反驳:「我没有荷尔蒙波动。」
「当然没有。」海伦耸肩,「只是心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又不知道该怎麽安放。」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放心,才只是开始而已——只是初期症状。」
空气安静了两秒。
伊森转身往诊室走。
「海伦女士,现在是工作时间。」
「是,老板。」海伦立刻立正敬礼,「我会守口如瓶,誓死扞卫老板的秘密。」
伊森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下班时,伊森几乎是「逃离」了诊所。
二世为人的他,在经验丰富的老阿姨面前,依然无所遁形。
回到公寓的时候,他正好在大楼门口碰到佩妮。
——
「嗨,佩妮,今天休息?」他问道。
「是的。」佩妮回头看见他,露出笑容:「每周一固定休息。
,她停顿了一下,「今天你们打算吃什麽?」
「按照谢尔顿的饮食时间表,今天是泰国菜。」伊森回答。
「每天严格按照食谱来哈?」佩妮打趣道。
「有时候还是挺省心的,」伊森耸耸肩,「至少不用每次费心思考虑今晚吃什麽」。」
「好吧————」佩妮点头。
两人一起走进大厅。
电梯门口站着一个女生,怀里抱着纸袋,正在按着上行键。
伊森和佩妮对视了一眼。
佩妮主动走上前:「电梯已经坏了很久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个「OUTOFORDER」的牌子重新挂上。
「哦————谢谢提醒。」女孩愣了一下:「看来只能走楼梯了。」
「欢迎加入我们的日常有氧训练。」佩妮笑得很自然。
三人一起开始爬楼。
佩妮随口问道:「你去几楼?」
「4—A。"
伊森擡头看她一眼:「哦,你是要找莱纳德?」
「不是,我来找库珀博士。」女孩回答。
伊森跟佩妮同时停下了脚步。
「谢尔顿·库珀博士?」佩妮重复了一遍。
「是的。」女孩认真地点头,「我们今晚一起吃晚饭。」
「谢尔顿·库珀,」佩妮提高音量,再次确认:「那个高高瘦瘦的,看着像只正在祈祷的大螳螂的那个?」
女孩站住,回忆了一下谢尔顿的样子:「他很可爱,对吧?」
伊森轻咳了一声:「嗨,我是伊森·雷恩,也住在4—A。
「你是谢尔顿的学生吗?」
「哦————我是拉蒙娜·诺维茨基,我在读研究生。」女孩自我介绍,「上周旁听了库珀博士的演讲————」
女孩听了一下,继续说道:「他真的是个天才!」
「哦————」伊森终於回想起来了。
这个妹子好像是想通过照顾谢尔顿,好实现论文署名共享的。
典型的「论文搭车者」。
不过她显然选错对象了。
四人组里,谁都可能被这种操作打动,唯独谢尔顿不会。
伊森想了想,打算委婉的提醒妹子别瞎忙一场:「谢尔顿的确是个天才,但是我觉得,他身边的人也不错,比如莱纳德。」
佩妮立刻侧头看他,一脸「你在干嘛」的表情。
拉蒙娜却丝毫不动摇:「我读过霍夫斯塔特博士和库珀博士的论文。我更认同库珀博士的理论。」
伊森耸肩。
好吧,目标已深度锁定。
妹子哪怕傍学术大佬也是有门槛的。
佩妮闻到了香味:「你带了什麽?好香。」
「泰式炒面和沙茶鸡,拉蒙娜认真回答,「我特意按照库珀博士的要求,多加了暹罗花生酱。」
佩妮小声对伊森说:「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伊森同样低声回答。
谢尔顿最近的桃花运————有点不合逻辑了。
先是莫妮卡想约他。
现在又来个拉蒙娜。
一世界太疯狂了!
三人走到了4—A的门口。
伊森掏出钥匙开门。
「请进。」
客厅沙发区已经整整齐齐坐着三个人一莱纳德、拉杰什、霍华德。
三人姿态端正,显然是提前就进入了「看戏」模式。
「我该把吃的放哪?」拉蒙娜问道。
「厨房就好。」伊森侧身让她进去。
「嗨,伊森。」莱纳德迎上来,「嗨,佩妮你怎麽也来了?」
「我必须亲眼见证。」佩妮搓着手,一脸兴奋,「这种事情不能错过。」
「观众席就在那边。」莱纳德指向沙发区。
他转头冲卧室喊道:「谢尔顿,你的女朋友————约会对象————」
「拉蒙娜来了!」
他一连换了好几个称呼。
卧室门打开。
谢尔顿走出来,看到厨房里正在从纸袋取食物的拉蒙娜。
「你好。」
拉蒙娜走上前,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抱歉来晚了。
2
「我在读你最新论文草稿的时候不小心入迷了。」
「哦!」谢尔顿一脸理所当然:「你喜不喜欢我那个特意的注释—把镜像对称性比喻为光和自己玩网球」。」
「太幽默了!」拉蒙娜双眼发光,「尤其是你提到可能引入重力场的那一段—我浑身都在发抖。」
沙发区五人集体石化。
他们目不转睛的看着厨房的两人嘴巴微张,眼睛睁大,努力在理解到底在发生什麽。
谢尔顿满意点头:「那正是我想达到的效果。」
「抱歉————我没准备你朋友的晚餐。」拉蒙娜摆好食物,看向客厅众人,「我以为只有我们两个人。
「」
「哦,」莱纳德和伊森默契对视了一眼。
「其实我们正准备出去。」莱纳德说道。
霍华德和拉杰什疯狂打手势表示抗议。
伊森起身,示意大家跟上:「对,我们要出门了。」
「拜托!我保证不出声!」佩妮哀求着。
「走了走了。」莱纳德和伊森将几人带了出来。
临走前,莱纳德回头:「你们俩————玩的高兴点。」
门在关上的前一秒,拉杰什还在拼命从门缝往里看。
走廊里,五人站定。
空气沉默两秒。
佩妮终於忍不住:「好吧,夥计们,我知道这和我没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
「但我真的忍不住想问——谢尔顿的取向到底是什麽?」
「你说的取向指的是什麽?」莱纳德问道。
「取向啊!」佩妮摊手,「他喜欢女生?男生?机器人?仿真娃娃?」
伊森张了张嘴,想说谢尔顿喜欢女生,但他忽然意识到他没有证据。
於是又默默闭嘴。
「老实说,」莱纳德说道:「我们的理论是他没有取向。」
佩妮显然不信:「得了吧,每个人都有的。」
「不包括谢尔顿。」霍华德一脸严肃:「这些年我们提出过很多他如何繁殖的假设。」
「我支持有丝分裂。」
「什麽意思?」佩妮问道。
「我相信有一天,谢尔顿吃了足够多的泰国菜,然後啪」分裂成两个谢尔顿。」
「我个人倾向於谢尔顿正处於他这种生物的幼虫阶段,」莱纳德显然有不同意见,「有一天他会结一个茧,两个月後带着翅膀和外骨骼破茧而出。」
「谢谢你们,」佩妮点点头:「我今晚肯定会做噩梦。」
她转身准备回自己公寓。
莱纳德主动问道:「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出去?」
「你们去哪?」
几人沉默。
霍华德清了清嗓子:「我妈今晚做鸡胸肉。」
莱纳德眼睛一亮:「带小洋葱那种?」
「当然。」
佩妮後退一步:「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晚安。」
伊森站在几人中间,脸上保持礼貌微笑。
但他的眼神专注而诚恳地看向佩妮—救我。
佩妮眨了眨眼。
伊森轻轻扬眉。
莱纳德还在热情推销:「佩妮你确定不去吗?霍华德妈妈做的鸡胸肉真的很棒。」
伊森睁大眼睛,再次传递求救信号—已经隐隐有了视死如归的味道。
「哦!天哪!」佩妮突然拍了一下脑袋,「伊森!」
伊森立刻接话:「怎麽了?」
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我头有点不太舒服,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发生什麽了?」莱纳德关心问道。
「可能是今天喝太多咖啡。」佩妮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回答,「有点晕。」
「大脑是特别复杂的区域,很多病状都是从头晕开始的。」伊森严肃解释:「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可能是吧。」佩妮顺势接话:「伊森,你能不能————帮我看看?万一我要晕倒呢?」
伊森点头:「当然。」
语气太自然了。
佩妮走到4—B门口,回头挥手:「晚安各位。」
伊森默默跟上。
门刚关上,伊森就靠在门板上松了口气。
「好了,安全。」
他看着佩妮,忍不住笑了:「你演得不错。」
「拜托,我在餐厅工作,每天为了小费都要假装对客人微笑。」
她走到沙发上坐下,忽然想起什麽,一拍脑袋。
「等等,我都忘了!」
她转身冲向电视柜,开始翻遥控器。
「怎麽了?」伊森问。
佩妮终於找到了遥控器,按下开机键:「我演的电视剧今晚首播。」
「今晚?」
「是的。」佩妮耸耸肩,语气似乎很随意,「一个小角色而已,别太期待。」
电视正放着GG,显然还没到播出的时间。
佩妮坐在沙发另一端,双手抱着靠垫:「如果很糟糕,你不准笑。」
「不会的。」伊森说道,「不过如果很好的话,你也别太骄傲。」
「我尽量。」
伊森看了看时间,似乎还很早。
「那我们先解决一下晚餐问题。」
佩妮擡头看他:「你请?」
「当然。」伊森很自然地说,「毕竟你刚刚救了我一命。」
「好吧,医生先生,打算请客吃什麽?」
伊森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你选,泰国菜除外。」
「披萨?」
「太普通。」
「汉堡?」
「不想吃。」
佩妮眯起眼睛:「你确认这是请客的态度吗?」
「抱歉。」伊森一本正经,「我只是想请你吃点好的。」
佩妮看着他,表情缓和下来。
「那中餐怎麽样?」
「成交。」
两人凑在一起看菜单。
「这个辣吗?」佩妮问。
「应该还好。」
「「应该」听起来很危险。」
「放心,我是医生,危险不到哪去。」
「我才不要辣到流泪。」
伊森笑着多点了两道菜。
「是不是点得太多了?」佩妮问。
「还好吧。」伊森说道。「这麽特殊的日子,庆祝你首播。」
佩妮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外卖到了,电视剧开播。
五分钟过去。
佩妮还没出现。
「也许在第二集?」伊森小声安慰。
「闭嘴。」
又过了三分钟。
画面切到医院走廊。
一个护士推着病床经过。
佩妮猛地坐直。
「那是我!」
镜头只给了两秒侧脸。
然後消失。
电视里剧情继续。
伊森沉默了一下:「确实推得很专业。」
佩妮用靠垫砸他。
「那是剧情的重要推动。」
「是的。」伊森说道,「没有你,病人不会移动。」
佩妮抱着靠垫靠回沙发。
「至少不是背景模糊人物」。」
「你有台词吗?」伊森问道。
佩妮咳了一声。
「後面有一句。
「」
「什麽词?」
「医生,他醒了。」」
「非常关键。」伊森点头。
佩妮转头看他:「你是不是在憋笑?」
伊森摇头:「对首播来说,不是背景真的已经很好了。」
他端起外卖盒,示意佩妮跟她「碰杯」。
佩妮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妥协。
两人完整的把剧集看完,片尾曲响起。
佩妮抱着靠垫:「其实我还是挺紧张的。」
「为什麽?」伊森问。
「第一次上电视啊。」她耸耸肩,努力装得随意,「虽然加起来只有几秒钟,但————
毕竟是第一次。」
「嗯————」伊森点了点头:「确实值得纪念。」
他认真的看着她,「未来某一天,当你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盃一」
「你可以说:我要感谢那个哪怕在我只有两秒镜头,依然认真夸我推病床很专业的人。「」
佩妮愣了一下:「你真的认为我有一天会得奖?」
「当然。」伊森说道,「伟大的演员都是从推病床开始。」
她盯着他几秒,忽然笑了。
「好吧。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提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