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比跟伊森把时间约在了周末,地点就在CentralPerk(中央公园咖啡店)。
伊森其实挺期待在那儿和那群人见面的—他特别想当面问一句:
你们到底是怎麽做到,天天这麽闲,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泡在咖啡店里的?
不过,周末还远。
小医生的日常,依旧要继续。
这天上午,诊所异常地忙。
并不是那种病人排成长队、彻底失控的混乱,而是各种小意外,像是彼此商量好了一样,集中在了同一个时间段。
切到手的,扭到脚踝的,还有发着烧却精神依旧旺盛的孩子。
时间还不到中午,海伦已经开始频繁擡头看表,不得不开始拒接上午的治疗了。
伊森在努力加快节奏。
哪怕有圣光,他也开始明显感觉到有些应付不过来。
因为每一次治疗之前,都得问、得解释、得让病人和家属觉得「这很合理」。
伊森隐隐觉得不对——一个制造奇蹟的医生,大量的时间,却花在了掩盖奇蹟上。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家四口。
年轻的父母明显有些紧张,怀里抱着一个还不到两岁的孩子。
孩子裹在一条薄毯里,脸色发白,眉头始终微微皱着姥姥走在最前面。
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整齐地挽着,神情笃定,带着一种「让我来处理」的气场。
那种气质,伊森并不陌生—长期帮忙照看孩子的人,往往比父母更了解情况,也更有发言权。
「哪里不舒服?」伊森问。
「肚子。」姥姥立刻回答,「早上开始闹,一抱就哭。」
孩子在母亲怀里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明显的不适。
伊森示意他们坐下,按流程开始检查。
触诊,观察腹部反应,询问是否呕吐、是否发热、排便情况。
父母在说,姥姥在一旁补充细节,语速有些快。
「今天早上,孩子吃东西了吗?」伊森擡头。
「没有。」姥姥几乎是立刻回答。
语气乾脆,没有犹豫。
「什麽都没吃?」伊森确认了一句。
「没有,早上一直不太舒服,我就没给他吃饭。」
父母对视了一眼,没有出声。
伊森在记录本上写下了「未进食」。
他继续问。
「孩子以前有类似情况吗?」
「没有。」
「对什麽药物过敏?」
姥姥摇头:「没有。」
回答依旧很笃定,父母在一旁默认。
伊森在记录本上写下初步判断疑似功能性肠道不适/肠道痉挛。
这是儿科里很常见的情况。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肠道神经调节系统尚未成熟。
轻微刺激、情绪波动,甚至作息紊乱,都可能引发一阵短暂而剧烈的肠道收缩。
他看了一眼姥姥,最终决定不使用圣光。
如果医生只是摸了摸肚子,孩子就好了,很容易给照看者一种错觉—觉得这种情况,在家也能「自己处理」。
他选择了一种更常规的处理方式。
低剂量解痉药,抑制异常的平滑肌收缩,让失控的肠道反射慢慢降下来。
这种处理方式在儿科被认为非常安全,不涉及麻醉,也不需要镇痛,前提只有一个—孩子必须接近空腹。
因为解痉药会短暂改变胃肠蠕动节律。
如果胃里仍有流质或半流质食物,药效叠加之下,极易引发反流,导致肠腔压力骤增。
对孩子来说,会从「缓解不适」,变成突发性的强烈腹痛和恶心反射。
伊森确认了「未进食」的记录,开始治疗。
最初几分钟,一切都很正常。
孩子只是皱了皱眉,没有明显抗拒。
母亲明显松了一口气,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然後,变化出现了。
孩子突然用力蜷了一下身体。
那是一种明显不协调的紧绷。
小脸迅速涨红,又在下一秒变得苍白,呼吸节奏瞬间变得紊乱。
「怎麽回事。」母亲下意识地看向医生。
孩子开始哭。
不是那种委屈的哭声,而是夹杂着惊恐与不适,尖细、急促的哭喊。
伊森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俯下身,再次检查。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小手乱抓,腹部明显紧绷。
「这————这不太对。」父亲的声音开始发紧。
伊森的大脑飞快转动,这不像是单纯的肠道刺激了。
他擡头,看向姥姥。
「孩子今天早上,真的什麽都没吃吗?」
姥姥愣住。
「————也没吃什麽。」
姥姥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就是早上给他喂了几口燕麦片。」
「很稀的那种。」
她像是在努力解释清楚:「那不算吃饭吧?」
「就是点热乎的,怕他空着肚子不舒服。」
伊森压下怒火,冷静问道:「什麽时候喂的?」
「七点多。」
伊森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十点半。
远远不到安全间隔。
孩子的哭声还在继续,呼吸越来越不稳定。
留给伊森的时间不多了,他显然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情绪上。
他对父母说道,语气严肃,「孩子现在的反应,不在正常范围内。」
「我会立刻处理,但需要你们先出去。」
他按下呼叫键,让海伦把三人带了出去。
姥姥明显有些不情愿,但在父母的坚持下,还是离开了诊室。
伊森没有犹豫,擡手。
圣光。
光落下来的瞬间,孩子的哭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节奏立刻缓了下来,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呼吸重新找回了节奏。
几秒之後,哭声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又过了一会儿,终於安静下来。
结束得很快。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伊森重新叫回了三人。
孩子趴在母亲怀里,眼睛半闭着,看上去很疲惫,但已经不再痛苦。
「现在已经没事了。」伊森说道。
母亲点头,声音发哑:「谢谢医生————孩子好多了。
父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姥姥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
「我————我以为那不算吃饭。」
她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更多是困惑,而不是辩解。
伊森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这次治疗完整收尾,开了一些对儿童肠胃温和的药剂。
他没有再对父母或者姥姥说什麽,就让他们离开了。
伊森没有立刻叫下一个病人。
他坐在椅子上,缓了一会儿。
海伦走了进来,把一杯咖啡和一块小蛋糕放到桌上。
「你还好吗?」
「没什麽。」伊森点了点头。
海伦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身离开。
伊森一直以为,这种「熊家长」、「熊老人」,只是某些地方的特色。
今天才发现,不管是「老人看孩子」,还是「老人听不懂人话」,哪里都一样。
他刚才没有发火,不是因为不生气。
而是因为他很清楚说了也未必有用。
如果今天发生的事情本身,都无法做到让他们记住什麽。
那伊森再怎麽长篇大论,也没有意义。
伊森吃完小蛋糕,心里那股压着的情绪,终於散了一些。
他整理了一下精神,按下呼叫键,开始接诊下一个病人。